自下到深淵以來，我總覺得他非常開心。本來他一直給我一種苦大仇深的感覺，開心這種感情如此濃烈地被他表現出來，一時讓人感覺非常詭異。
也許是他覺得自己完勝老田？我說不出更多的小東西，只能這麼想著。
訊號塔是一座鐵塔，塔架表面糊了一層水泥，我們從剝落的地方可以看到水泥裡還有好幾層東西，顯然都是為防鏽而準備的。
這樣的訊號塔對於現在的人們來說完全稱不上高，但對於當時的我們來說，已經可以稱得上壯觀了。
電纜通到塔上，旁邊有可以爬到塔上的鐵絲梯，和大壩上的一樣，但肯定沒法爬，我們繞過鐵塔的水泥基座，看見往外十米是萬丈深淵。
這裡是比大壩更靠邊的地方，四周的怪石像犬牙一樣對著黑暗刺出，好比防禦用的尖利釘牆。
再往外，是那片詭異的黑暗，什麼都看不到，但我總覺得，這片黑暗比在壩上看要更黑。更深邃了。
我們把訊號彈放在邊緣，試圖讓乾燥的狂風吹乾引藥，裴青安靜下來，恢復了他一貫的模樣，一直看著那片黑暗。
身體在石棉服裡很難受，在強勁的風下，衣服慢慢幹了，我感覺自己不再流血，但石棉服上滲出的血塊大得嚇人，也就不敢亂動，坐在那裡陪他發呆。
火藥的乾燥程度我們沒法把握，只好儘量多吹一會兒，裴青發了一會兒愣，轉頭問我道：“你有沒有聽過狐仙的傳說？”
我搖頭，他道：“那是說，有一個書生在一個洞穴裡避雨，遇到了一個美麗的姑娘。姑娘帶他去到洞的深處，發現裡面深得要命，竟然是桃源一樣的世界。他在裡面飲酒作樂，非常開心。第二天，那個姑娘讓他別走，留在洞裡，他卻捨不得人世的繁華，還是走了出來，結果出洞以後，卻發現世界已經完全變了樣子。他在世上走了一圈，又回到那個洞裡，想回到仙境裡去，卻發現那個洞穴只是一個醜陋的石頭洞而已，裡面什麼也沒有。好像是《聊齋志異》裡的故事。”
“你想說明什麼？”我問道。
“我想說的是，如果那個讀書人從一開始就選擇不再出洞，結果會怎樣？”
這個故事裡的姑娘是一個狐仙，讀書人如果不出洞，也許能和狐仙產生像白娘子和許仙之間那樣的感情。但是讀書人必然有很多無法解開的心結，比如說自己的父母和功名，所以即使過得再久，他還是會出洞。
“那，如果一個人抱著不出來的心情到了洞裡，即使本來知道那是個醜陋的石頭洞，是否能生活下去？”他問道。
“除非他有一個非常強大的信念。”我道。我看著他，已經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你覺得下面會是怎樣的一個世界？”他頓了頓，指了指那片深淵。
我想起了在膠捲中看到的景象，我想以我的想象力，是無法想象出來的，於是搖頭。
“如果讓你一輩子生活在那種地方，你會願意嗎？”他問道。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有點惱火。
他道：“我在想，那些在深淵的日本人，現在是不是還活著？正如你說的，他們有著一個強大的信念。”
我看著黑暗，這還真不好說，畢竟才過去二十多年，假如下面有生存的條件，以人的生存能力，什麼都有可能。
他說完，走到我身邊，撿訊號彈塞入訊號槍裡，抬頭看了看，發現訊號塔會擋住訊號彈的彈道，往邊上走了點，然後朝天打了一槍。
一顆橙色的訊號彈瞬間直飛入上空，然後被風吹成一條弧線，往大壩吹去。
我心中一安，訊號槍終於被打著了，裴青又填入一顆，繼續射往上空，這一顆是綠色的。
兩種光線疊加在一起，產生一種奇異的顏色，把我們四周照亮了，我驚奇地發現，在附近的黑暗裡，還隱藏著非常多的東西。
那些是大量搭建在亂石上的鐵架子，東一個。西一個，上面放著很多東西，有的是帳篷，有的是蓋著帆布的機械一樣的物體。
我招呼裴青走過去，翻開帆布，看到了很多說不出名字的機械部件，可惜都鏽成廢鐵熔化成一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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