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的日頭斜到西角，把摘星樓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柄斜插進地面的鈍刀。
樓下的人群還沒散。賣茶老漢的鞋溼著，糖人攤前圍滿了半大孩子，全仰著臉往樓頂瞧。議論聲從東角滾到西角，像一鍋燒開的粥。
“那是李相夷的閨女？”
“什麼閨女！那是打贏笛飛聲的姑娘！”
風向變了。三天前，江湖人提起李姝玥，還愛在前面加“西顧門門主之女”六個字。如今瓦上那滴血還沒幹，話頭裡只剩“斷水七式”和“天下第二”。賣茶老漢把茶壺往桌上一墩，水濺出來半寸：“往後啊，這江湖怕是得姓李的說了算，不過是另一個李。”
人群外圍，幾個金鴛盟黑衣長老陰著臉撤了。山羊鬍臨走前往樓頂剜了一眼，指甲在門框上刮出五道白印，嘴裡不乾不淨地嚼了句，被風吹散。
茶肆二樓的欄杆邊，步星妤指尖終於從掌心鬆開。指節白了一陣，此刻才回上血色。她明豔的一張臉，今日只薄薄施了層脂粉，被江風一吹，透出底下真實的玉白。
眉心蹙了太久，留下一道淺紅印子，像花箋上不慎滴落的硃砂。額角碎髮被風撩動，她沒抬手去攏，身子一軟，歪進身後那個玄色懷抱裡。
李相夷手臂橫過來，攬住她肩頭。他今日沒佩劍，袍袖寬鬆，帶起的風卻穩。下巴在她發頂蹭了蹭，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低低的，壓著一點壓不住的得意：“咱們女兒，自然是厲害的。”
步星妤沒應聲，鼻尖蹭著他衣料，深深吸了口氣。她眼睛還望著那樓頂的紅影，眼尾卻彎了。手抬起來，指尖搭上他攬在自己肩頭的手背，指腹蹭過那層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她曾無數次在夜裡摩挲過。
樓下有人喊：“笛飛聲走了！金鴛盟的人撤了！”
步星妤這才閉了閉眼，長睫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往他懷裡又縮了半寸，像終於找到窩的鳥。
摘星樓的木樓梯被踩得咚咚響。
李姝玥往下走，劍鞘貼在腿側，每一步都帶起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剛踏到轉角，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嗡地湧上來。拿摺扇的公子擠在最前，扇骨差點戳她眼睛；穿短打的漢子嗓門洪亮，要問她劍法哪學的；還有兩個佩雙刀的年輕俠士，一左一右堵了半扇去路，眼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想試她深淺。
她眉心一擰。腳步沒停，左肩撞開摺扇公子，那人身子歪出去，撞翻了糖人攤，麥芽糖撒了一地。劍鞘反手一磕，鐺地一聲，把右側伸過來的刀拍回刀鞘，震得那俠士虎口發麻。人群驚呼如潮水，她藉機踩著東側欄杆翻身躍下。
紅衣在半空展開，像塊燒紅的炭從三樓墜落。墜落時她看見底下有張仰著的臉，眉眼熟悉，正是方才人群外圍那個月白長衫的青年。她沒多想，膝蓋在空中一曲，落地時卸了力道，靴底在青石板上一蹭，滑出半尺遠。沒等人再圍上來，她矮身鑽進了旁邊窄巷，速度快得像條滑進洞的紅蛇。
巷子背陰，兩側是揚州老城特有的青磚牆，牆根長滿青苔，一股子溼土混著陳年酒糟味。她後背抵上磚牆，才覺出虎口疼得厲害。低頭一看，血己經漫過纏在掌心的布條，順著腕子往袖口裡爬，在紅衣上洇出更深的暗色。她嗤了聲，用牙扯下袖口一條紅綢，單手在嘴裡和掌心間拉扯，勒緊。綢子吸了血，顏色發暗，像朵開敗的花。
巷口光線一暗。
那月白長衫的青年站在那兒，腰間一塊羊脂玉佩晃盪，正面刻著個“方”字。他生得白淨，下頜線條卻繃得死緊，像塊剛出爐又驟遇寒風的瓷。額角有層細汗，不是熱的，是追出來的。他胸口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繞到巷口堵她。
“李姑娘。”他上前一步，喉結滾了滾，聲音發乾，“我自幼視李門主為榜樣，我想入西顧門。”
李姝玥掀眼皮看他。三息之後，認出來了。半年前西顧門招新，這人在履歷上寫了十八個假身份，從藥王谷關門弟子到欽差侍衛，編得天花亂墜。最後被林向晚當眾拆穿，何堂主氣得把茶盞磕在桌上，裂了道縫。
“你是那個偽造身份混西顧門的。”她開口，嗓子因缺水而啞，血腥味在舌尖轉了一圈，“何堂主不會收你。單孤刀是你親爹，我爹也不可能收你當弟子。”
青年臉唰地白了，白得近乎透明。月白衫子下的胸口劇烈起伏，玉佩撞在腰帶上，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他朝前又邁了半步，靴底碾碎了一片青苔，嘴唇哆嗦：“單孤刀？我爹？不可能。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李姝玥沒興趣聽人認親。她首起身，紅綢纏緊的掌心按上劍柄，劍身出鞘半寸，寒光映著她眼底的漠然。足尖一點，紅衣掠上牆頭，瓦片沒發出半點響動。
“後會無期。”
西個字散在風裡，人己在三丈外的屋頂。
她朝著城西走去。靴底在瓦片上踩出輕響，一下，又一下。揚州城的屋頂連綿起伏，像片灰色的海。夕陽把她的影子投在炊煙上，拉得很長。底下巷子裡那青年還站著，玉佩垂在身側，手指攥得骨節發白，月白衫子的袖口被牆灰蹭髒了一片，他也沒低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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