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夫人教她彈過琴。寫過字——抹掉。
無老狗笑呵呵地叫過她兒媳婦——抹掉。
無一窮推著眼鏡跟她點過頭——抹掉。
無三省嬉皮笑臉地喊過她嫂子——抹掉。
無邪喊過他二嬸——抹掉。
一個，一個，又一個。
餘音站在廊下，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指尖微微發抖。
抹除記憶不比別的，精細而耗神，稍有不慎就會留下痕跡。她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掃過去，確保沒有任何遺漏。
直到整個老宅裡，所有與她有關的記憶都被清理乾淨。
她鬆了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
無二白還在睡，他什麼都不知道，餘音很是不捨的，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那個男人，可是她不能心軟。
餘音收回目光，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片落葉般飄出了高牆，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沒有回頭。
出了杭州城，餘音一路往東，在天亮之前趕到了西沙。
她在海邊找了一家酒店，要了一間面朝大海的房間。前臺的小姑娘睡眼惺忪地給她辦了入住，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餘音進了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安全了。
至少暫時安全了。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面。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海水在晨曦中泛著暗沉的光，一望無際。
她站在窗前，把這一路上反覆盤算的事情又重新想了一遍。
應該......沒有什麼遺漏吧？
無家老宅裡見過她的人，她都抹乾淨了。無二白。無夫人。無老狗。無一窮。大嫂。無三省。無邪。福伯。廚房的。守門的。花匠的......一個不落。
至於外面的人，更是沒見過她。她來杭州之後幾乎沒有出過門，道上的人只知道無二爺帶了個外國妻子回來，可誰也沒見過她的臉，連名字都不知道。
應該......沒問題的。
餘音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脫了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床邊坐下。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這一個月來聽到的那些話。
一個人，被關了二十年，做了二十年的人體實驗。樣貌不變，現在又進了考古隊，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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