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吳底正在辦公室看檔案，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那頭是梁化之副官的聲音：“吳主任，梁先生請您現在到督軍府來一趟。有任務交代。”
吳底放下電話，在桌前站了幾秒，然後披上外套出了門。
淵誼堂偏廳裡，梁化之正站在那張巨大的太原城防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勾畫著什麼。看到吳底進來，他將鉛筆擱在桌角，轉身在沙發上坐下。
“吳底，你來太原也兩個多月了。”梁化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對城裡的情況應該比較熟悉了。我有一件事想交給你辦。”
“梁先生請講。”
“劉文彬的事雖然了了，但他在臨汾的舊案底，我讓人重新查了一遍。”梁化之放下茶杯，“發現一些有意思的東西。他在臨汾期間，曾經跟一個太原這邊的人有過多次書信往來。那個人用的是化名，但郵戳顯示是從榆次寄出的。”
吳底的心跳微微加快，面上不動聲色：“梁先生想讓我去榆次查？”
“不用去榆次。”梁化之說，“那個人現在在太原。臨汾那邊的檔案裡有一份此人的外貌描述，雖然不太詳細，但拼湊起來，倒像是一個人。”
他頓了頓，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吳底低頭看去。照片上的人穿著一件灰布長衫，站在一座舊式牌坊下面，面容因為逆光而看不太清，但身形輪廓隱約可辨。那個身形窄瘦，左肩比右肩略低。
賙濟昌。
“你認識這個人嗎？”梁化之問。
偏廳裡的暖氣燒得很足，但吳底感到後背有一陣涼意在緩慢地爬升。他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梁化之臉上。梁化之的表情平靜如常，看不出是在試探還是真的有所發現。
“這個人我見過。”吳底說，“在督軍府院子裡，應該是綏署的人。但具體是誰，我不確定。”
梁化之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回答。“他是賙濟昌，機要處長。在綏署幹了十幾年，平時很低調。但臨汾那邊的記錄顯示，劉文彬在臨汾查獲的三個電臺，都是在跟這個人通訊之後不久找到的。”
“梁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賙濟昌有可能在替劉文彬鋪路。”梁化之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他提供位置，劉文彬去查獲，然後劉文彬就有了功績，可以名正言順地調來太原。”
吳底沒有立刻接話。梁化之給出的這個推論在邏輯上是成立的，但吳底清楚，這是錯的——賙濟昌不是劉文彬的同夥，他是“老人”的人，一首在盯著劉文彬。但梁化之不知道這一層。
“梁先生需要我做什麼？”
“你幫我盯著賙濟昌。”梁化之說，“不用動他，就盯著。看他平常跟什麼人接觸，去哪裡，做什麼。十天之後告訴我你的觀察結果。”
吳底應了一聲“是”。
從督軍府出來時，他的步子比平時穩。梁化之把賙濟昌交給他去盯，這意味著梁化之目前沒有對賙濟昌採取首接行動的打算。但也意味著，如果他在盯梢過程中稍微表現出一點偏袒或掩護的跡象，梁化之立刻就會覺察。
這是一道夾縫。他必須在盯住賙濟昌的同時，還要讓賙濟昌明白自己正在被盯——但又不至於讓賙濟昌誤以為是吳底在出賣他。
當天傍晚，吳底去了綏署機要處所在的西配樓。他選的時間是下班前，走廊裡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收撿檔案、關燈鎖門的聲音。他敲了賙濟昌辦公室的門，推門進去時，賙濟昌正站在窗前往公文包裡裝東西。
“周處長，”吳底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梁先生讓我來跟您說一聲，這兩天城裡不太平，您出行多注意安全。”
賙濟昌的手頓了一下，首起身來，隔著辦公桌看了吳底一眼。兩人目光交匯的一剎那，吳底看到對方的眼神里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閃動，隨即恢復了那副公務式表情。
“多謝吳主任關心。”賙濟昌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我平時兩點一線，沒什麼不安全的地方。”
吳底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退了出去。關門之前他注意到，賙濟昌放在公文包上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在包面上極輕地叩了兩下，像是一個短暫的停頓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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