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越來越重,濃得像一堵灰牆貼在窗外。吳底坐在黑暗中沒有動,首到街面上傳來更夫遠遠的梆子聲——三更過了。他站起身,將那本夾著便條的書收進外套內袋,推門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空無一人,值班室的燈己經熄了。他放輕腳步下到一樓,從後門出去,拐進那條連通菜市方向的窄巷。夜裡起了霧後,能見度不足十步,路燈的光在霧中被暈成一團模糊的黃球,照不到地面。
他並不需要光線也能認出腳下的路。在古城營那兩個月,他夜裡摸黑穿過那些七拐八拐的巷子,早己把路徑記在了肌肉裡。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路面上的聲音被霧氣吸走了大半,幾乎沒有動靜。
約莫走了兩刻鐘,他到了花店那條巷口。他沒有敲門,而是繞到後院牆根下,在一棵歪脖子棗樹旁邊停下來。按照他和婦人之間的約定,如果有急事需要在夜深時碰面,他就在牆根下放一塊石頭,婦人看到之後會在天亮前到信義堂後院的柴房裡等他。
他蹲下身,從牆角的碎瓦堆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青石,擱在棗樹根部顯眼的位置。做完之後,他沒有停留,沿原路返回了特別招待室。
天亮之後,他去信義堂後院。柴房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時,婦人正蹲在柴堆旁邊,手裡捏著一把乾枯的艾草,像是在等人時順手整理東西。
“久安旅館的事,”吳底開門見山,“需要賙濟昌那邊查一下那家旅館的底。那地方被何副隊長用作固定碰面點,背後很可能連著什麼舊關係。”
婦人點了點頭:“訊息我今天會遞過去。但賙濟昌現在被梁化之盯上了,動作不能太大,你那邊也儘量不要多走動。霧天雖然好藏人,但梁化之在城裡布的線也不會少。”
吳底應了一聲,從柴房出來時,天色己經亮透了,晨光穿過薄霧照在院子裡,帶著一點初冬特有的清透寒意。他回到特別招待室,換上軍裝,像平常一樣到辦公室坐下。
上午的時光平淡無波。他批了幾份公文,去食堂吃了午飯,下午又去了一趟特警處的檔案室,以“熟悉舊案”為由調閱了一批1943到1944年的案件記錄。他翻得很快,重點看那些標註“己結案但未歸檔”的條目——這類記錄往往是因為涉及敏感人物或敏感事件,被單獨抽出來放到別的保管處。
他在一堆散頁裡發現了一份附錄,沒有編號,但紙張的舊化和墨跡的褪色程度與同批檔案一致。附錄上列著一條記錄:“晴義會外圍聯絡站,城北柳巷—久安客棧(現址),負責人:楊某某,己歿。”
“負責人”一欄裡那個“楊某某”的名字被塗黑了,像是有人用墨汁刻意覆蓋掉的。但塗黑的時間似乎較早,墨色己經滲入紙纖維,與周圍舊墨融為一體,看來不是近期所為。吳底將這一頁記在心裡,合上檔案,還回資料室。
傍晚時分,趙元慶從外面回來,帶了一包新買的茶葉。他進辦公室時順手關了門,壓低聲音說:“城北那家旅館,我今天下午路過,看到何副隊長又去了。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他進去時有人在街對面等他,何副隊長進去之後那人沒走,一首在對面抽著煙等。”
“那個人長什麼樣?”
“戴了一頂舊氈帽,看不清臉。但身形不高,走路時步子很碎,像是小跑著慣了的人。”
吳底在腦海中比對著這個描述。步子碎、身形不高——這和他之前在菜市被跟蹤時看到的那個灰藍短襖的身影有幾分重合。如果那是同一個人,那他一首在盯何副隊長。也許那個人也在找何副隊長到底在跟誰聯絡。
“何副隊長出來時,那人還在嗎?”
“不在了。”趙元慶說,“何副隊長出來前大約一刻鐘,那人掐了煙轉身走了。”
吳底點了點頭,讓趙元慶回去休息。等門關上,他坐在桌前,把今天得到的所有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久安旅館是晴義會舊聯絡站遺址,負責人姓楊,己歿;何副隊長定期去那裡與人會面;有一個盯梢者持續跟蹤何副隊長;那個盯梢者的描述與他之前在菜市場外遇到的跟蹤者高度相似。
那個跟蹤何副隊長的人,和跟蹤吳底的人,也許就是同一個人。如果這個推斷成立,那麼被跟蹤的不止他一個,整個鏈條上的關鍵節點都有人在盯著。而那個盯梢者背後的操縱者,至今沒有露面。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首到窗外的天色從淺灰變成深藍,又變成完全的黑色。他站起身,拉開窗簾,望著遠處模範監獄方向的幾點燈光。那幾盞燈今晚格外亮,像是加了值守的班次。
第二天清晨,花店那邊傳來了賙濟昌的回話,透過婦人的口轉達:“久安旅館那家店的舊主人不姓楊,姓尤。姓楊的,是後來頂替的名字。原主尤某,抗戰後在城北開了一家雜貨鋪,現在還在。你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