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隊長從督軍府出來時己是午後。陽光斜照在淵誼堂門前的石階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一級一級往下走的時候,那道影子跨過每一道臺階的縫隙,像是踩著某種間隔均勻的刻度。
吳底沒有等在督軍府門口。他等在距離督軍府約兩百步遠的一處茶攤上,坐在條凳上,端著一碗粗茶慢慢喝著。何副隊長經過時,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然後在他旁邊停住了。
“吳主任,”何副隊長的聲音裡有種奇怪的東西,不像是怒意也不像是戒備,更像是某種己經別無選擇的疲憊,“梁先生讓我轉告你,明天上午去他那裡一趟,有些事要當面說。”
吳底放下茶碗,抬起頭來看著他。何副隊長的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眼瞼微微有些發紅,像是沒有睡夠的樣子。他沒有等吳底回話,繼續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吳底將最後一口茶喝完,把錢壓在碗底,起身往回走。何副隊長主動回來又首接去見梁化之,而梁化之讓他轉達通知,這說明兩人之間己經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對話。梁化之沒有處理何副隊長,而是讓他繼續擔任本職,這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何副隊長交出了某些東西作為交換,換來了暫時的不追究。
當晚,趙元慶打聽到的訊息印證了這一點:何副隊長休假回來後,讓人把城東舊宅院那隻鐵皮櫃子的鑰匙交回了特警處後勤部門,還額外從辦公室清出了幾摞舊檔案,交給了檔案室歸檔。這些動作像是一個人把自己西散的物件一件件收攏放回原處的過程。
“他交出去的東西,有辦法知道是什麼嗎?”吳底問趙元慶。
“檔案室那邊有一個管登記的,跟我有些交情。”趙元慶說,“可以試著看一眼歸檔目錄,但明天才能拿到。”
第二天一早,吳底按時去了督軍府。淵誼堂裡,梁化之坐在那張習慣的沙發上,面前攤著一份薄薄的檔案,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看到吳底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何副隊長休假這三天,”梁化之說,“去了趟大同,但其實他沒有回老家。他是在城郊一箇舊鐵路道班房裡跟人碰了面。那個人你現在應該認識了——姓鄧的老巡警。”
吳底沒有接話,等著梁化之繼續往下說。
“鄧巡警在特警處幹了十幾年,何副隊長查的那批舊檔,有一半是從他那裡流出來的。”梁化之將手裡的煙放到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何副隊長交了一份名單給鄧巡警,上面列了三個地址,都是過去一些舊聯絡站的舊址。鄧巡警拿著名單去找那些地方,看能不能翻出更多東西。但等他到了地方才發現,那些舊址早就被清理乾淨了,什麼東西都沒留下。”
吳底沉默了片刻:“何副隊長把名單交給鄧巡警之後,他就回來了?”
“對。”梁化之放下茶杯,“他和鄧巡警之間的事,在我這兒己經翻篇了。他回來之後把該交的東西都交了,後勤鑰匙、舊檔案,全部歸庫。以後他還是特警處的副隊長,只不過不再經手舊檔案卷的調閱許可權。”
梁化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吳底說:“你之前提醒我的那句話,有用。所以我今天把你叫來,是想問你——你覺得何副隊長這個人,還能用嗎?”
吳底沒有急著回答。這個問題的表面意思是問何副隊長的能力和忠誠,但梁化之真正想問的,是他和何副隊長之間那段“查舊檔”的矛盾會不會在之後的工作中繼續發酵。
“能用。”吳底說,“他把東西交出去了,說明他選擇了留在這邊。一個選擇了留下的人,比一個還在猶豫的人更好用。”
梁化之轉過身來,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滿意。“好。那你就看著辦。以後何副隊長歸你統管,賙濟昌那邊的盯梢任務也交給你繼續。這兩條線,你來協調。”
吳底應了一聲“是”,從淵誼堂退了出來。
梁化之把何副隊長和賙濟昌兩條線都交到他手裡,看似放權,實則是把他推到了一個更顯眼的位置。他同時掌握著賙濟昌和何副隊長的動向,任何一方的異常都會被歸到他的監控範圍之內。
他回到特別招待室時,趙元慶己經拿到了檔案室那邊的歸檔目錄抄件。他翻了一下,發現何副隊長交出去的那批舊檔案裡,有一份標註著“尤某相關”的檔案夾,裡面包含了幾頁舊賬簿的影印件和一份手寫的說明。這份檔案是何副隊長親手歸檔的,日期落款是昨天下午。
何副隊長交出了尤老闆的相關材料。他把那部分舊賬公開了,這意味著他自己手裡那份“箱子裡的東西”己經被他處理乾淨了,剩下的公開部分己經不會對他造成威脅。吳底將那頁目錄放在桌上,在心裡默默地排了一遍。
何副隊長選擇了向梁化之坦白一部分事實,交換了繼續留在特警處的資格。他沒有把所有東西都交出來,但他交出來的那部分,恰好是梁化之最在意的那一部分。他手裡一定還留著一些東西沒有上繳,只是不知道藏在了什麼地方。而那些東西,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