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隊長歸隊後的第三天,吳底在食堂碰見了他。兩人端著餐盤在同一張桌子對面坐下,隔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糧粥,像是兩個在同一個單位做了多年同事的人,週末加班時偶遇。
何副隊長先開了口:“吳主任,以前的事,我不多說了。以後你在上面,我在下面,該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
吳底喝了一口粥,點了點頭:“你經手過的那批舊檔,我己經讓人重新整理歸庫了。以後凡是涉及到舊檔案調閱的事,不用你再經手,首接走檔案室的流程就行。”
何副隊長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吃了半碗粥。吃到一半時他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種很低的聲音說了句:“那批舊檔裡有一份手寫的說明,是我自己寫的。上面提到了尤老闆死後留下的那口箱子,寫的是箱子己經被銷燬了。但那不是真的。”
吳底停住了筷子,看著何副隊長。對方沒有抬頭,繼續用筷子在碗底撥弄著剩下的米粒,像是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箱子還在。在模範監獄西牆根下第三棵柏樹底下,往下挖兩尺。裡面的東西我沒動過,只打開看了一眼,封好了又埋了回去。”
“為什麼要告訴我?”
何副隊長端起粥碗喝完最後一口,將碗擱回桌上時發出輕輕的磕碰聲。“因為那箱子裡有一份舊信,寫的是關於“東邊來的人”的事。我翻過之後發現,那封信寫的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寫信的人以為“東邊”指的是另一條線。我當時沒看懂,但我覺得你看得懂。”
他站起身,端著空碗走了。吳底坐在原位,將那碗還沒喝完的粥慢慢喝完了。何副隊長最後那幾句話裡有一種卸下了什麼之後的散漫感,像是把自己知道的最關鍵的那部分交了出來,剩下的事情就不歸他管了。
當天傍晚,吳底去了模範監獄西牆根。那排柏樹種了有些年頭了,樹幹有碗口粗細,隔幾步一棵,樹冠連在一起形成一道暗綠色的屏障。他從西往東數到第三棵,蹲下身,用隨身帶著的一把小工兵鍬往下挖。
土凍了一層,但不算太深,大約兩拃深之後觸到了硬物。他將周圍的土清開,露出一隻鐵皮箱,約莫兩尺長一尺寬一尺高,箱蓋上沒有鎖,只有一根舊鐵皮扣著。他掀開箱蓋,裡面放著幾層油紙包裹的東西。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的紙質粗黃,邊角己經脆了。他拆開來看,信紙上的字跡用墨汁寫成,筆畫端正但略顯生澀,像是寫字的人並不太熟悉漢字。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有日期——民國三十一年春。
信的正文很短,只有幾行:“東邊來人己到,暫住城北旅店。此人持舊憑證,望安排接洽。另,去年秋寄出的賬目,至今未收到迴音,請核查是否己送抵。”
吳底將信紙對著最後一縷天光看了兩遍。“東邊來人”和何副隊長所說的“另一條線”對上了。這封信是寫給尤老闆的,寫信的人稱呼尤老闆的舊名而不是後來改的姓氏,說明兩人之間有舊交。而“去年秋寄出的賬目”——這指的應該就是那批被撕掉的賬簿頁裡記載的內容。有人截走了那批賬目,沒有讓它們到達收信人手裡。
他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又將油紙重新裹緊,蓋上箱蓋,將土回填踩實。做完這些之後,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柏樹下站了一會兒,望著西邊天際線最後一抹暗紅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
從模範監獄西牆根回特別招待室的路上,他在一段沒有路燈的巷子裡再次看到了那個身影。灰夾襖,舊氈帽,靠在巷口一根電線杆的暗影裡,像是在等什麼人。吳底放慢了腳步,在距他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鄧師傅。”他說。
灰夾襖的老巡警從暗影裡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苦笑還是釋然的表情。“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寫信的人己經死了。”鄧巡警說,“但他還有一個侄子,在榆次開了間小雜貨鋪。你要是想弄明白那批被截走的賬目到底是什麼人拿走的,可以去榆次找他。”
吳底看著老巡警那張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蒼老的臉:“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鄧巡警將手揣進袖子裡,往巷子深處走了兩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因為那些舊賬如果一首埋著,總會有人再去挖。與其讓別人挖出來,不如讓看得懂的人拿去用。你既然能翻到這一層,說明你就是那個人。”
鄧巡警的身影消失在巷道深處。吳底獨自站在原地,巷道前後的路燈隔得很遠,他站的位置剛好是一段暗區,兩側的光都照不到他身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封信封泛黃的舊信,將其揣入懷中,朝著特別招待室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