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暮秋，晉中解放區。
寒風捲著枯葉，打著旋兒地落到地上，其中一片順著門縫飄進窯洞，停在一雙破布鞋前。男人抬腳一碾，乾癟的葉片碎成了渣。他盯著腳下，感覺自己就像這枯葉一樣脆弱無力。
幾個月前，他還是策動國民黨暫編五十八師營口起義的“功臣”，是從軍統巨梟毛森手中死裡逃生的“英雄”。可如今，昔日的功勞簿都成了眼下的罪狀錄。
他想不明白。
連日來，組織對他進行了一輪又一輪審查，同志們言辭激進、毫不留情，那種憎惡敵人的眼神如刀子般扎進心窩。他們讓他在懺悔書上交代罪行，可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頭戴“兩粒扣”的軍官板著臉進來，抖出一份檔案，厲聲道：“吳底，現在宣讀對你的處決令！”
吳底兩眼一懵，只聽耳邊響起粗糲的嗓音。
“經查：吳底出身軍統，加入我黨後長期潛伏，但秉性不改，思想墮落，叛黨投敵，致使營口起義前，交警總隊總隊長周贊逃脫；後在南京與軍統女諜同居，造成組織重大損失！審查期間拒不悔改，態度頑固！審查委員會決定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吳底抬起佈滿胡茬的臉，眉頭緊鎖地盯著眼前的同志，眸光裡滿是錯愕和不解。
軍官面容依舊鐵青，似乎見慣了這種“鱷魚的眼淚”，冷冷招手，命戰士強行將吳底押了出去。
暗夜降臨，天空像被罩上一塊骯髒抹布，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吳底被五花大綁地帶到一片樹林，同被處決的還有幾名特務。冷風颳得枝葉沙沙作響，幾步開外，黑洞洞的槍口瞄準胸膛，不等他看清行刑者的樣子，“砰”的一聲，子彈滑膛而出，穿胸而過。他頓感胸口火辣生疼，兩眼一黑，倒在血泊中。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傳來陣陣犬吠。
吳底忽覺臉上冰涼，一種黏稠的溼滑感讓他從昏死中驚醒。迷濛視線中，一隻野狗正流著哈喇子死死地盯著他。他猛然一顫，本能側頭，將目光從那張可怖的臉上移開，卻看到另幾隻野狗正圍著身旁的屍體啃噬。
他強忍胸口劇痛，向後挪動。清冷月光下，野狗碩壯的身軀顯得巨大無比，露出的獠牙一口就能把脖頸咬斷。可它並不急於就餐，而是一步步逼近，賞玩著它的獵物。
吳底順手抓起身邊的石塊，瞟了眼不遠處的溪流，猛地拋過去。“噗通”聲瞬間吸引了野狗注意，他趁此間隙用盡全身力氣翻身爬起，攀上枯樹。胸腔擦著樹皮留下長長血跡，他咬牙扯下衣襟壓住創口，又撕了幾縷布條，艱難而熟練地包紮固定。
做完這些，他長長鬆了口氣：呼，再偏一寸，就命中心臟了。
他扭頭看了眼圍著大樹狂吠的野狗，帶著死裡逃生的苦笑昏睡過去。
許久，刺骨的寒意再次將他凍醒。野狗己不見蹤影，只剩下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骸。夜色依然濃重，他小心翼翼地跳到地上，捂著傷口朝著遠離解放區的方向趔趄逃離。
風愈加凜冽，重重樹影令他頭暈目眩。終於，他耗盡最後一絲氣力，腿腳一軟，什麼也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