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底顫抖幾下眼皮，眯出一條細縫，模糊視線中，燭光明明滅滅，一個佝僂背影在土坯牆前用力搗著什麼。
他下意識地鼓動喉嚨，感覺幹得像火燒一樣。聽到沙啞聲的“佝僂”轉過身，舀了瓢水，順著他爆皮的嘴唇喂下。
“醒了就好，看來這仙鶴草還真管用。說到底還是你命大，打你這槍要是再偏那麼一點，神仙來了也護不住你。”
吳底半睜開眼，面前的老人皮膚黝黑、躬身駝背，長著一張跟大多數窮苦農民一樣褶皺而慈祥的臉。他沒說話，而是打量起這間家徒西壁的土房。
老人見狀，蹙起眉頭：“別是個啞巴吧？”
吳底收回掃視目光，緊抓炕沿。剛要起身，胸口的灼痛便襲滿全身，讓他忍不住“嘶——啊”一聲。這貫穿傷的後勁可比剛中槍時大多了。
老人忙掀開他衣服，換下浸染汙血的草藥，對警覺的吳底說：“放心吧，這離你倒下的地方遠著呢，前面就是太原城了。”
“我也不問你是幹啥的，等你能下地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背過身，繼續搗藥。
吳底瞧著背影，緩緩開口：“老爺子，多謝了。這深更半夜，要不是遇上您，我估計早去閻王殿報到了。”
老人先是一驚：“喲，不是啞巴啊！”笑道：“我也是瞎貓碰著死耗子。隔壁村苟老三打發，我去幫忙。他歲數大了，要避陽氣，趕陰時，忙活完都半夜了。回來路上遇到你，我一摸還有氣，就給駝回來了。”
吳底暫放戒心，頷首道謝。
老人擺擺手：“歇著吧，我兒子在城裡給閻長官當差，改日我讓他抓幾副白藥回來，你能好得更快些。”
吳底心頭一緊——閻長官？閻錫山？！
土房裡只剩下老人搗藥的悶響，每一聲都撞在吳底敏感的神經上。
榆次縣李嫣村，晉中軍區司令部。
司令員羅樹聲掐著腰對行刑隊負責人大發雷霆：“無組織，無紀律！我怎麼跟你交代的？要留全屍、有標記、挖坑覆土。可你們呢？鋪上兩張草蓆就算了事？！特務屍體被毀，叛徒不知去向，自己說，該受什麼處分！”
“司令員，也不能全怪他們，天太冷，地面凍得邦邦硬，挖不動啊。”
“這是理由嗎？！”羅樹聲打斷求情的代政委王明思，指著跟霜打茄子似的負責人怒道：“先寫份檢查，等候處分！”
王明思將一杯熱水遞到餘氣未消的羅樹聲手中：“司令員，吳底身為資深情報員，他的叛逃無異於放虎歸山。”
羅樹聲看著這位從蘇聯學習回來的政委，反問：“你的意見呢？”
王明思扶了扶圓框眼鏡，斬釘截鐵地說：“立即組織鋤奸隊，清除叛徒！事成之後，在《晉中日報》公開報道，對內警示，對外震懾！”
“公開報道？我黨處置叛徒可沒這先例。”
“蘇聯叛將弗拉索夫是斯大林愛將，照樣被處以絞刑，處決訊息登在了蘇共中央機關報《真理報》上，舉國震駭，蘇聯己經為我們開創了先例。此事一成，影響力必不亞於當年處決顧順章！”
王明思口沫橫飛，被自己的想法搞得興奮不己，良久才注意到羅樹聲那張陰沉的臉。
羅樹聲蓋上搪瓷杯蓋：“吳底潛伏多年，跟北平、瀋陽、南京的組織都有牽扯，事關者大，我同意鋤奸，但登報就不必了，要注意影響。”
王明思還想再說什麼，但見羅樹聲轉過身，只得悻悻而退。
幾日後，吳底正踉蹌著到桌邊倒水，明快有力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他抓起一隻木筷倚到門後，以備不測。
門“嘎吱”開了半扇，一股冷風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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