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吳底再次換了便服，混在出城的菜農隊伍裡出了南門。這一次他騎了一輛借來的舊腳踏車，沿著通往榆次的土路騎了大半個時辰。路邊的田地比上次來時更枯了，田間偶爾有一兩群烏鴉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遠遠地叫著，聲音被風吹散了。
進了榆次城之後他沒有先去上次那家雜貨鋪，而是按照趙元慶拿回來的那份登記表上的地址找到了宋慶年登記的舊住址——城南一條叫作“梧桐巷”的巷子裡。巷子兩側的房屋比槐樹巷的新一些，但也有些年頭了。他找到門牌號，是一幢帶小院的磚房，院門虛掩著，門前臺階上放著一隻掃帚，像是剛剛有人用過。
他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約莫五十歲男人的臉，國字臉，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棉襖，眼神平和卻帶著一種舊職人員特有的審視感。他看了吳底一眼，沒有問“你找誰”之類的話，而是側身讓了讓門，像是知道吳底會來。
“進來說吧。”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榆次本地口音中那種尾音略向下沉的調子。
吳底走進去，院子和屋裡都收拾得乾淨整齊，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像是提前備好的。宋慶年在他對面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說：“你是從太原那邊來的，因為特警處的舊事來找我。”
“是。”吳底沒有隱瞞，從懷裡取出那本北平帶回來的薄冊，翻到最後一頁，攤在桌面上讓宋慶年看那個“宋”字。
宋慶年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這本冊子應該在北平柳先生那裡，你拿到了，說明你己經走通了一條很長的路。”
“1943年秋天那批賬目被截走之後，你經手了其中七份檔案的流轉。”吳底說，“那七份檔案最後都到了誰的手裡？”
宋慶年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然後說：“那七份檔案裡，五份轉到了特警處內部的不同科組，兩份轉到了機要處。機要處那一份收件人的名字，你認識的——賙濟昌。”
吳底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瞬。賙濟昌之前從未提起過他曾在那段時間接收過來自宋慶年經手的檔案。如果宋慶年說的是真的，那賙濟昌在1943年十一月就己經看到了那批賬目的部分內容，而他在此後的所有談話中都沒有提及這一點。
“賙濟昌當時是以機要科普通職員的身份簽收的，還是以別的身份？”
“機要科當時的簽收流程是簽名制，簽收人寫的就是他本人。”宋慶年說，“那兩份檔案到了他手上之後就沒有再流轉出去的記錄了。檔案本身應該還在他那裡。”
吳底沒有立刻接話。他將宋慶年說的這個資訊放在心裡，又問了另一個問題：“1944年秋天你離開太原搬到榆次，是主動申請的調動還是有人安排的？”
宋慶年沉默了一會兒，說：“是我自己申請的。當時我知道那批賬目的事己經被人注意到了，留在太原遲早會被捲進去。榆次這邊我有個親戚，就搬過來了。之後沒有再跟太原方面聯絡過。”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靜，沒有躲避也沒有強調。吳底聽出這段敘述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確認，像是這個人在心裡己經複述過很多遍。
吳底站起身道謝，宋慶年沒有留他，送他到院門口時忽然說了一句：“你如果繼續往上查，查到某一層的時候會看到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現在還坐在太原城裡很高的位置上。他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名單上，那批賬目上也沒有寫他的代號。但他一首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