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隊長的話在第二天的暮色中得到了某種程度的驗證。那天傍晚,北面確實響過一陣炮聲,沉悶而遙遠,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吳底站在特別招待室二樓的走廊窗前聽了一會兒,炮聲持續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就停了,沒有後續。
趙元慶從外面回來時帶著一身寒氣,抖了抖外套上的灰土,壓低聲音說:“今天下午城牆上的哨兵換了一批,新上來的都是生面孔。原來那一批被調去了城防司令部,聽說是去加強那邊的大院守衛。”
吳底點了點頭,讓趙元慶先去吃飯。他獨自站在走廊裡,炮聲停後的安靜比炮聲本身更讓人在意。外面的風穿過門縫發出細長的嗚咽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貼著牆根移動。他回到辦公室關上了門。
第二天一早,吳底去了一趟花店。婦人正在清點一批新到的藥材,看到他從側門進來,放下手裡的活,引他到後屋。灶膛裡的火燒得很旺,屋裡比外面暖和一些。
“周處長那邊有沒有新的訊息?”吳底在灶臺旁邊蹲下來,伸手烤了烤火。
婦人從圍裙兜裡取出一張紙條遞過來,說:“昨晚上送來的。他說共軍的炮兵陣地己經推進到了城南二十里以內,這幾天還會有進一步的動作。”她又從櫃子底層取出一隻小布袋遞給吳底,“這是他讓轉交給你的,說是萬一城裡斷了交通,你身上有些應急的東西會方便一些。”
吳底接過布袋掂了掂,裡面是一些零散的銀元和幾包火柴。他將布袋收進內兜裡,向婦人道了謝。從花店出來時,他特意繞了一段路,經過雙塔寺附近看了看。寺外圍牆的牆根下堆著幾摞沙袋,像是最近才添上的,寺門前的路面有一些雜亂的腳印和車轍印。
當天下午,吳底在回特別招待室的路上碰見了賙濟昌。兩人在路邊迎面遇上,賙濟昌穿著藏青色棉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身邊沒有隨行的人。他放慢腳步,像是要停下來繫鞋帶,順勢低聲說了句:“侍衛室那邊最近半個月己經往南送了三批檔案,說是“轉移至後方儲存”,實際上是在撤。”
吳底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只微微側了一下頭:“王永年呢?”
“王永年還在,沒有動。”賙濟昌的聲音更低了,“但他這幾天在分批處理他自己辦公室裡的私人物品。”
擦肩而過之後,兩人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像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吳底繼續往前走,走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才放慢腳步。王永年開始處理私人物品,侍衛室在往南轉移檔案,城防司令部的守衛加強了,城牆上換了新哨兵——這些變化就像一條條小水流從各處匯入同一個方向,雖然每一股都很細,但合在一起己經能看出水勢的走向了。
那天夜裡,城北又響了一陣炮聲,比前一天更近一些。炮聲在空曠的夜空中迴盪的時間也比前一天更長,像一扇沉重的大門被反覆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