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十一月中旬，城外的河面己經結了一層薄冰，早晨出門時撥出的氣凝成白霧，在眼前聚了一瞬就散了。城裡的糧價又漲了一輪，街面上的流民比秋天時多了不少，裹著單薄的破棉襖蜷縮在牆根下，等著偶爾從軍車上掉落的碎煤塊。
吳底這些天沒有再主動去找梁化之或王永年。他把那幾本賬簿和薄冊都交給了花店婦人保管，自己在特別招待室保持著一種日常的、不緊不慢的節奏——按時到崗、處理公文、去食堂吃飯、與下屬簡單交談。像一個己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很久的人，對周圍的一切都習以為常。
但城裡的氣氛在變化。空投運輸機的架次比入冬前少了一些，有時候一整天只有一兩架從頭頂飛過，引擎聲在高空中悶悶地響著，像一隻遠處打著鼾的巨獸。軍需倉庫門口的隊伍排得更長了，領糧計程車兵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沉默地在寒風中站著，挨個往前挪。街上的憲兵巡邏隊變多了，尤其是傍晚以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像是在防著什麼東西從暗處冒出來。
趙元慶從外面回來時總帶回來一些零碎的訊息：城南菜市的菜價又漲了，一斤白菜己經賣到了秋天時的三倍；城北的煤場排到了三天後的號；模範監獄那邊加派了崗哨，像是怕有人趁亂鬧事。這些訊息散碎而實在，拼在一起像一幅正在退色的畫，灰撲撲的，能讓人感覺到顏料正在一層一層地剝落。
吳底在辦公室的窗前站過好幾次，看著樓下街面上的人來人往。那些人的腳步比秋天時更快，低頭趕路的身影也比之前更瘦。偶爾有一兩個拉車的經過，車上的東西捆得歪歪斜斜，像是急著要把貨物送到某個地方去，又怕在半路上被人攔下來。他收回視線，拉上了窗簾。這些變化落在每一個人眼裡，只是有些人在看，有些人裝作沒看見。
一天傍晚，何副隊長來找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捏著一頂舊軍帽，手指在帽簷上反覆地捏著。吳底讓他進來坐，他猶豫了一下才跨進門，在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聽說南門外的共軍又往前推進了十幾裡，新修了炮兵陣地。”
吳底將一杯熱水推到他面前：“訊息可靠？”
“可靠。”何副隊長接過水杯沒有喝，雙手攏在杯壁上取暖，“我今天下午去城防司令部送材料的時候聽到的。他們沒說具體位置，但聽語氣不太樂觀。有人己經開始私下商量怎麼走了。”
吳底沒有說話。何副隊長來找他說這件事，不只是為了傳遞城防訊息——他在試探，試探吳底對這局棋走到了哪一步有數。
“你怎麼想？”吳底問。
何副隊長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杯中的熱氣：“我沒有什麼好想的。我在這個城裡待了太久，該翻的賬都翻過了，該交的東西也交了，剩下的事不在我手裡。”
他把水杯放下，站起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這幾天如果聽到北面有炮聲，不用慌，那是常規的試探。但如果連著兩天都聽不到炮聲，就說明他們在準備別的事了。”
何副隊長走後，吳底在桌前坐了很久。外面的天己經黑透了，街面上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遠處模糊的哨聲，像是一隻巨大的鐘表正在緩慢走動，指標劃過每一個刻度時都發出別人聽不到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