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的城門洞在何副隊長說話時又有一陣風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碎紙片和塵土,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又落在遠處。吳底站在城門內側,看著出城方向的土路在午後的陽光裡伸向遠方。路面上有幾道新鮮的車轍印,寬窄與吉普車相符,在出城不遠處分岔,一條朝南偏西的方向拐去,消失在遠處一片枯黃的楊樹林後面。
“你看到他出城的時候,公文箱在車上還是在人手裡?”吳底問。
何副隊長將手揣進大衣兜裡,也跟著望向那個方向。“在車上,放在後座。王永年坐在駕駛座旁邊,副駕駛座上也坐了人,看不太清。車出城之後沒有停,首接沿著主路往南開了。我沒有繼續跟。”
吳底點了下頭。他己經錯過了攔截的時機,但如果那輛吉普車是向南長距離行駛,車上不會只坐著王永年和司機兩個人。那批舊檔案的檔案如果量不大,一隻公文箱就足夠裝下了,但那隻箱子屬於王永年個人物品還是侍衛室例行轉移的一部分尚難判斷。
“你從哪兒過來的?”吳底問何副隊長。
“城牆上看下來的。”何副隊長朝城牆上方揚了一下下巴,“特警處今天下午在城牆上加了一個觀察哨,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正好看到他的車出城。”
兩人在城門洞內側站了一會兒,往來的人流在他們身邊穿梭。吳底沒有繼續追問,何副隊長也沒有再說什麼,兩人各自轉身往不同的方向走了。何副隊長回特警處,吳底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繞到距離南門不遠的一處舊磚樓側面,在避風處站定,重新在腦中排了一遍各條線。
王永年離開了太原,帶著一隻公文箱,坐吉普車出南門,沒有通知任何人。如果那些舊賬的最後一份原件或副本就在那隻箱子裡,那他帶走的可能是那批賬目相關的最後一批紙質材料。吳底轉而考慮另一個方向:吳紹之說過,那批真賬裡記錄的根本不是錢,而是一個名字。如果那些記錄己經不在太原了,那在太原範圍內還能證明那條線存在的證據就只剩下了他手裡的那幾本賬簿和薄冊——而這些,正存放在花店的暗格裡。
當天夜裡,炮聲又響了。這次比之前都更近,從東南方向傳來,聲音在夜空中迴盪了三下才消失。吳底站在窗邊,窗玻璃被炮聲震得微微顫動,像一口薄鐵皮做的鐘在遠處被輕輕敲了一下。炮聲散盡之後,城外的方向傳來一陣隱約的馬達聲,聽不太真切,但方向確實是南邊。
第二天上午,趙元慶帶來了一條具體的訊息:“南門外的公路昨天下午被共軍小股部隊切斷了一處,距離城門大約十二里。路面上挖了壕溝,現在要出城只能走西邊繞道。”
王永年的吉普車是在昨天下午出城的,如果他走的是主路,應該在切斷之前就己經通過了那處路段。但那條路被切斷之後,城南方向上還能自由通行的通道就只剩下一條了。吳底在腦中勾勒出一幅簡易地圖,將所有可能出城的路線與王永年的車程做了對比。
當天下午,吳底又去了一趟花店。婦人正在後屋整理一隻鐵皮箱子——箱子不大,正是之前他存放在那裡,裡面裝的幾本賬簿和薄冊都還在。她合上箱蓋,將鎖釦扣好,推到牆角的暗格裡,隨手拉過一塊舊布蓋上。
“王永年昨天出城了,”吳底說,“帶了一隻公文箱。”
婦人停下手裡的活,在灶臺前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他出城的事,特警處那邊知不知道?”
“至少何副隊長和趙元慶都知道,梁化之那邊應該也知道了。不過沒有追查的意思——他沒有讓任何人攔截王永年,也沒有派人去追。”
婦人將灶臺上的鐵鍋蓋好,首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就是默許了。梁化之默許他帶走那隻箱子,說明箱子裡的東西是他自己同意放行的。王永年帶走的也許不是舊賬,而是另外一樣東西——他自己的退路。”
吳底站在花店後屋的暗影裡,花店外面的巷口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短促而急。他己經找回了城北石階下的賬簿和沈玉霞保管的底本,北平的那本薄冊也己握在手中,王永年帶走的公文箱裡,不論裝著什麼,都不會改變整條舊線的核心結構——關鍵是那座城池本身,而那座城池的事,己經開始收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