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年離開後的第三天，城裡的空氣又緊了一層。各處的店鋪關得更早了，連督軍府門口的衛兵都換成了兩人持槍並立，不再像往常那樣只在崗亭裡縮著。
吳底那天上午在特別招待室的走廊裡碰見了賙濟昌。賙濟昌沒有穿平常那件藏青色大衣，換了一件灰布面的舊棉袍，手裡也沒拿公文包，像是一個出門買東西的人。他停了一下，在走廊拐角處對吳底說：“梁化之下令將侍衛室的部分檔案提前轉移到後方，昨天又走了一車。”
“王永年那一車是最後一輛嗎？”
“是倒數第二輛。昨天那輛是最後一批。”賙濟昌說完這句話，沒有停留，繼續往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處。吳底站在走廊裡，冬日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暖光。他在那道光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當天下午，何副隊長又來了，這一次帶著一份蓋了特警處公章的通知。“梁先生髮了一個內部檔案，要求各科室清點現有檔案，將非緊急案卷打包待運。特別招待室也在名單上。”他將通知放在桌上，“你這份我幫你帶來了。”
吳底接過通知看了一遍，是一份標準的行文——措辭正式，編號、簽發日期、抄送部門齊全。真正需要留意的不是通知本身，而是它所透露出的準備工作正在以公開、系統的方式推進。梁化之不再遮掩撤退的跡象，而是將其變成了一項常規行政流程。
何副隊長看著吳底收好檔案，猶豫了一下，又說：“我今天聽說的一件事，跟王永年有關。他去南邊之後沒有去預定的集結地點，中途改道了。具體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但跟梁化之那邊斷了聯絡。”
吳底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從哪兒聽說的？”
“侍衛室一個認識王永年的老人，今天在食堂裡說的。”何副隊長說，“他說王永年出發前給自己留了一條備選路線，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個路線跟梁化之安排的方向不同。”
王永年帶走了公文箱，又在中途偏離了梁化之的路線安排——這意味著他帶走的箱子裡裝的很可能不僅是特警處或侍衛室的舊檔，還有更多他自己需要的東西。他趁著城門還開著的最後視窗，把自己從這條舊線上完整地摘了下來，去了一個梁化之不知道的方向。
何副隊長走後，吳底站在窗前，看到樓下有幾個人正往院子裡抬木箱，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己經習慣了這類搬運活。那些木箱的尺寸與裝檔案的箱子相符，漆面陳舊，有些邊角處還貼著褪了色的封條。他看了一會兒，拉上了窗簾。
當天夜裡，城南方向的炮聲比前幾日更密了一些。聲音一重一輕，像是有人在交替使用不同口徑的炮，在持續地敲擊同一片地面。他躺在床上聽著，感覺自己的呼吸和炮聲的間隔漸漸合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