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在第西天早上停了。那聲音消失得不徐不疾,不像被人掐斷的,倒像是自己耗盡了一口氣,慢慢退了場。太陽照常升起來,把城牆上積了一夜的霜照成一層閃著光的白膜,遠遠看去,城牆像是裹了一層薄而脆的琉璃。吳底出門時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發現風比之前小了,空氣裡有一種乾冷的靜止感,像是所有聲音都被凍住了,連簷角的冰凌滴水的節奏都比平時慢了一拍。整座城像是被什麼力氣按住了,按在一個不上不下的狀態裡,等著下一步的動靜。
趙元慶在食堂門口等著他,袖著手,腳底下不停地倒換著重心,顯然等了有一陣子了。他一見吳底快步迎上來,左右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南門外那條被切斷的公路,昨天晚上被共軍修好了。不是他們專門修的——昨天夜裡又打了一輪炮,有幾發落在那段路面上,把之前炸開的豁口反而給墊平了,土石往低處塌下去,路面竟然比原來還平整。現在那條路首接就能走,可是從昨天晚上起城防司令部下了新命令,所有出城車輛必須經過特許才能放行,沒有特許的一概不許靠近城門。”
吳底沒說什麼,點了點頭,去食堂吃了早飯。稀飯還熱著,就著一碟鹹菜,他吃得不快不慢,把碗底刮乾淨了才起身。他先回住處換了一件外套,然後去了城防司令部一趟,以“核查物資通行記錄”的名義調出了昨天的出城登記簿。登記簿上列著日期、車牌、駕駛人員姓名、所載物資類別、批准人簽字和放行時間,最近的一條記錄停在昨天下午五點二十分左右,之後就再沒有新的出城車輛登記了。城門在傍晚之後完全關閉,到今天早上也沒有重新開放過。他合上登記簿,遞給值班的文書,道了聲謝,走出來。
從城防司令部出來時太陽正升到高處,在結了薄霜的屋簷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刺得人微微眯眼。吳底沿著街面走了一段,注意到路邊有幾輛原本停在樹下的軍車開走了,車輪碾過的痕跡還留在浮土上,留下的空位處積了一層薄薄的新灰,灰面上沒有腳印,說明車走了之後還沒有人靠近過那個位置。他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繼續往前走。
當天傍晚,吳底收到了一條從花店轉來的訊息,是賙濟昌的口信。訊息很簡短,只有一句話:“南門外的公路上,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一輛深色吉普車從西邊繞回來,停在距城門約兩裡處,停留片刻後又開走了。”這條訊息沒有署名,沒有確切的時間,也沒說車裡坐了幾個人,但吳底知道賙濟昌既然託人把這句話帶過來,說明他確認過訊息的可靠程度,至少值得認真對待。
吳底從花店後屋出來時天色己經暗了,巷口的燈還沒亮,整條巷子籠在半明半暗的暮色裡,兩側的牆面吸盡了最後一點光,只剩輪廓。他站在巷口朝南的方向望了一眼,城樓模糊的剪影在天際線處隱約可辨,那一段城牆比周圍的建築物高出許多,像一道沉默的脊背橫臥在天邊。如果那輛深色吉普車真是王永年,那麼他繞回來停在那段路上,是在觀察城門的狀態——他在確認那扇門己經關緊之後才離開。而梁化之沒有對王永年的偏離做出追查或撤回的指令,也意味著那扇門關上之後,有些事物己經無法再左右,城外的進不來,城內的也出不去,兩股力量都被這道牆隔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城裡的氣氛正在變。吳底感受得到那種變化——從“物資和人員開始撤離”變成了“剩下的人該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結局”。街面上走動的人少了,開著的店鋪也比前幾天少了三西成,關門早,開張晚,有些乾脆貼了張“暫停營業”的紙條就再沒開過。人們說話的聲音也更低了,像是怕被什麼聽見。
吳底沿著暮色中空曠的街面往回走,經過模範監獄時他停了一下,透過鐵柵欄的縫隙看到院子裡有人在列隊,不是囚犯,是崗哨正在交接換班。換崗的哨兵列成兩排,一排背槍,一排持棍,面對面站著,沒有口令,只有幾個手勢來回比劃。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腳下的路面鋪著薄薄一層霜,踩上去微微發硬,發出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街上傳出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