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在沉默了兩天之後,第三天清晨重新響起。這一次與之前不同——之前都是斷續的、試探性的間隔射擊,這次是從天剛亮就開始,密集而持續,每隔兩三分鐘就落一發,在城南方向炸開。聲音傳進城裡時己經變得沉悶厚重,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反覆擂擊,震得窗欞上的薄霜簌簌地往下掉。
吳底站在辦公室窗前,聽到炮聲的間隔越來越短。城南方向的天際線處有幾縷淺灰色的煙柱正在升起,被清晨的風吹著向東偏斜,像幾根斜插在天空的灰線。
上午九點左右,趙元慶從外面回來,帶進來一股寒氣。他在門口跺了跺鞋底的泥,說:“南門封了,從今早開始不讓任何人進出。城防司令部在城門口碼了沙袋,架了機槍。有人在街上傳訊息說,共軍昨天夜裡己經推進到了南門外三里處,修了臨時工事。”
吳底將自己辦公桌上的幾份檔案收進抽屜,然後蓋上抽屜,沒有上鎖。趙元慶站在門口沒有走,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你住的地方離城牆近,如果聽到城門外有持續的大規模動靜,不要往外跑。”吳底說,“待在屋裡,把門窗關好。”
趙元慶愣了一瞬,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主任,那你呢?”
吳底沒有回答。趙元慶沒有繼續追問,關上門走了。
當天中午,炮聲比上午稀疏了一些,但西南方向又添了一種新的聲響,更低沉更悶——像是某種重型機械正在遠處移動。街面上幾乎沒有行人了,幾家還開著的鋪子也在這兩天陸續收攤關門,店門上了木板,門板上貼著“暫停營業”的紙條,被風颳得捲了邊。
下午,吳底去了花店一趟。婦人在後屋將一捆捆幹藥材捆紮好碼在牆角。看到吳底進來,她放下手裡的麻繩,首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碎屑。“周處長今天中午讓人帶了話過來,說梁化之今天上午又召集了一次會議,內容他沒有參與,但散會之後他看到梁化之的副官在打包檔案,數量不少。另外督軍府院子裡停了三輛車,都沒有熄火。”
“車往哪個方向停的?”
“面朝南門方向。”
婦人停了停,沒有繼續往下說。吳底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將手伸到灶口烤了烤火。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將一股暖意推到他面前。他坐了一會兒,從懷裡取出那本北平薄冊,翻到最後一頁,“宋”字和“梁”字並排出現在泛黃的紙面上。他看著這兩個字,慢慢將薄冊合攏,遞還給婦人:“這些東西你替我保管好,不用再還給我了。”
婦人接過薄冊沒有開啟看,首接放進灶臺下面的暗格裡。然後她從圍裙兜裡掏出一隻小布袋遞了過來,開啟是一卷金圓券。“周處長讓人送來的,說可能用得上。”
吳底將布袋繫好放回兜裡,站起身,向婦人道了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