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花店出來時天色暗得比平時早。雲層低垂,像一床厚棉被壓在城上方。吳底沿著己經沒什麼人的街面走了一段,經過一處十字路口時看到路邊的電線杆上貼了一張新的通告,字跡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大意:即日起入夜後全城宵禁,任何人不得在戶外活動,違者軍法處置。
通告下面沒有署名。他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特別招待室時走廊裡的燈己經滅了,只剩值班室那一盞還亮著。趙元慶站在視窗望外頭看,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主任,剛才城防司令部的人來了一趟,說要統計各科室現在還有多少人留守。我給他們報了兩個人的名字——你和我。”
吳底點了點頭:“明天如果還有人上門問,你照常報。”
趙元慶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值班室去了。吳底站在走廊裡,窗外的天色己經從灰藍過渡到完全的黑暗,城南方向的炮聲在入夜之後又稀疏了一些,隔很久才落一發,每一次都像是在重複確認同一處位置。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辦公室,沒有點燈,在窗前坐下,透過窗玻璃望著遠處模範監獄的方向。那裡的崗樓上亮著幾盞燈,在夜色中黃黃地亮著,像幾隻熬紅的眼睛。
那天夜裡,炮聲在午夜前後停了一次,大約持續了兩刻鐘的完全安靜。吳底沒有睡,在那段安靜中聽到了另一種聲音——細碎的、持續的、像是大量腳步踩在硬路面上的聲響,從南邊方向傳來。那聲音不重,但數量多,在空曠的夜裡形成一種類似潮水的沙沙聲,從遠處湧來,又在一段時間後被風帶走。
天亮之後,南門城牆外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吳底是在晨光中看到的——城牆上方多出了幾面旗幟,顏色與城牆上原有的不同,在晨風中舒展著,被初升的太陽照得邊緣發亮。
當天上午,何副隊長來了特別招待室。他穿著一件深色舊大衣,沒有戴軍帽,推開吳底辦公室門時帶著一陣冷風,在門口停了片刻才走進來,隨手關上了門。
“南門外的陣地上己經換了旗了。”他說,“昨晚進城的那批人沒有打槍,在城門外停住了,沒有再往裡走。城防司令部那邊沒有下令還擊。”
吳底站起身走到窗前,朝南門的方向望了一眼。從這個位置看不到城牆上的細節,但他能感覺到何副隊長描述的那種變化——不是聲響上的,是空氣裡那種緊繃感的某種鬆動。
“梁先生呢?”吳底問。
“還在督軍府。”何副隊長說,“昨晚沒有離開,今天上午也沒有出來。但他的副官己經把大部分檔案裝車了,車停在淵誼堂東側,引擎蓋摸上去還是熱的。”
何副隊長說完這些之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一個己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的人,不知道接下來還能再說些什麼。最後他說了一句:“我今天下午會在特警處辦公室裡待著,不往外走。”
他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