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太原城在一種緩慢的節奏中恢復著日常。街上的店鋪一家接一家地重新開了門,買菜的人多了起來,偶爾還能看到有人在路邊擺攤賣舊書。那些舊書摞在褪了色的藍布上,書脊朝上,封面泛黃。路過的人偶爾會蹲下來翻一翻,挑一本,付幾個銅板,夾在腋下就走了。南門外那條公路也恢復了通行,偶爾有卡車和騾車從城外駛入,車上裝著糧食和棉布,從城門口一路慢悠悠地穿城而過。車上的人裹著棉襖坐在糧袋上,雙手揣在袖子裡,遇到認識的人就抬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吳底沒有急著離開。他還在特別招待室住著,每天照常起床、洗漱、去食堂吃飯。食堂的飯菜比封鎖期間好了不少,菜裡開始有了油水,偶爾還能分到一小塊鹹肉和一碗熱湯。吃飯的時候偶爾會碰到以前在特警處或別處有過照面的人,大多數時候彼此只是點一下頭,坐到各自的桌子上去。有時候有人會端著碗過來在他對面坐下,聊幾句天氣或物價之類無關緊要的話,然後各自吃完起身離開。
花店那邊他去得少了,但每隔兩三天還是會去一趟,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事。婦人照常在院子裡晾曬藥材,那些乾枯的草藥在冬日的陽光下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氣味。那隻鐵皮箱子依然放在灶臺下面的暗格裡,沒有被取走。他有時會蹲在灶臺邊添幾根柴,坐著喝一碗熱水,和婦人說幾句閒話。
有一天吳底去的時候,婦人說:“周處長昨天讓人帶了一封信過來,說他現在在城外一個村子裡落腳,讓你放心。信上說那村子離太原大約三十里,有十幾戶人家,門前有一條結冰的小河。”
吳底點了點頭。他坐在花店後屋的矮凳上,看著灶膛裡的火光在昏暗的屋子裡明明滅滅,柴火燃燒時發出的細碎噼啪聲斷斷續續地響著,像一段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的對話。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隨著火焰的跳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臘月裡下了一場雪,不大,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層,到了下午就被行人的腳印踩得斑斑駁駁,青石板路面上那層雪變成了灰白色的泥漿。吳底那天下午沿著城牆走了一圈,經過南門時站了一會兒,看到城門洞裡有人正在拆沙袋,一袋一袋地從兩側移開,露出底下被壓實的乾土。拆沙袋的人動作不緊不慢,將沙袋堆在城牆根下,碼得整整齊齊。風從門洞穿過來,帶著一股泥土和石灰混合的氣味,吹得他衣角微微翻動。
他沿著城牆繼續往前走,經過北城牆時注意到一段牆面上有一行模糊的字跡,是用鑿子刻在磚面上的,年深日久,被風吹雨打得只剩淺淺的凹槽。他俯身湊近辨認了一下,勉強看出那是一句舊標語,字跡工整,大概是很多年前留下來的。刻痕的邊緣己經磨圓了,像是被風雨反覆打磨過許多年。城牆根下的草己經枯透了,在雪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他蹲下來,伸手撥了一下枯草,露出了下面幾塊青石板。青石板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凹陷,磨痕清晰,輪廓隱約可辨——是那種經年累月被同一側腳步反覆踩踏留下的磨損,左邊比右邊更深一些。
他蹲在城牆根下看了一會兒,那道凹陷被覆蓋在乾草下面,不再有新的腳步踩上去。冬天的風從城牆垛口灌進來,貼著地面掠過枯草,發出乾燥的沙沙聲。行人己去,巷子空著,只剩一道舊痕沉在灰土深處。
吳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沿著城牆根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再回頭看那道凹陷。穿過城門洞時他匯入了街面上稀疏的人流裡,那些往來的行人和他擦肩而過,各自裹緊衣領,低頭快步走著,沒有人注意到誰從對面來,也沒有人去辨認誰往哪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