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吳底去了一趟花店。巷子裡的氣氛和前幾天不一樣了,幾戶人家的窗戶重新打開了,有人在院子裡晾曬被褥。他在側門上敲了兩下,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婦人那張熟悉的臉。她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後拉開門讓他進去。
後屋裡暖意融融,灶膛裡的火燒著,鍋裡的水正冒著熱氣。婦人給他倒了一碗熱水,在灶臺旁邊坐下。兩人在屋子裡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南門的城門開了。”吳底說。
“我知道。”婦人說,“今天早上看到有人在街上賣菜了。”
她頓了頓,又說:“周處長今天早上也出城了,不是走的南門,是西邊繞出去的。走之前讓人帶了一句話到這兒——他說他那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讓你這邊也歇一歇。”
吳底將手裡那碗熱水慢慢喝完,把空碗擱在灶臺上,然後將圍裙兜裡那隻裝有少量銀元的小布袋取出來,放在灶臺上,推到婦人面前。“這個我用不上了,你留著吧。”
婦人看了看那隻布袋,沒有推辭,拿起來放進圍裙兜裡。她沒有再問什麼。
從花店出來時,吳底沿著柳巷走了一趟,路過那家裁縫鋪。捲簾門己經拉了上去,櫥窗裡重新掛出了兩件做好的衣裳,一件深藍碎花、一件暗紅素面。鋪子裡有人影在走動,他看了一眼,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回到特別招待室時,何副隊長在門口等著。他沒有穿制服,換了一件深灰色舊夾襖,手裡提著一隻布袋。看到吳底走過來,他從臺階上站起來。
“我來跟你告個別。”何副隊長說,“我打算回老家大同去,火車還在跑,今天傍晚有一趟。”
吳底在臺階下面站定,兩人隔了幾級石階,冬日午後的陽光斜照在他們之間,把何副隊長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之前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何副隊長將手裡的布袋換了一隻手提著,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話該怎麼說,“王永年那天出城之後沒有往南走遠,在西邊繞了一圈,後來停在了榆次。我昨天託人打聽了一下,他住進了榆次城南一間民房,沒有再往任何方向走。”
“他帶著那隻公文箱去的榆次?”
“帶著。”何副隊長說,“箱子沒有開過封,他到了之後首接把箱子放進了那間民房的閣樓裡,沒有再動。”
吳底站在石階下面,陽光將他的影子與何副隊長的影子在臺階上交疊在一起,又從交疊處分開,各自延伸到不同方向。“你把這個訊息告訴我,不打算告訴梁化之了?”
“梁化之己經不在太原了。”何副隊長說,“他走的時候沒通知我,我也沒有必要替他傳這條訊息。”
他走下臺階,從吳底身邊經過時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你保重。”
何副隊長沒有回頭,沿著街道往城門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午後的光裡漸漸變小,最終在街道拐角處消失,沒有再放慢腳步。
吳底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了特別招待室。走廊裡的燈沒有開,光線從窗格透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行一行的淺影。他沒有回辦公室,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打開後門,站在空曠的院子裡。風吹過來時帶著河邊枯草的氣息,遠處有幾聲模糊的鐘響,像是城裡的某一座鐘樓正在報時,響了又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