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麗站在那裡，山風將她的鬢髮吹得紛亂如麻，幾縷青絲貼在面頰上，她卻一動不動，像是被黑小虎那番話釘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她想說“是”，那個字就堵在喉嚨口，可她對上黑小虎那雙眼睛時，那個字卻怎麼都吐不出來。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呢。
琥珀色的眼瞳裡翻湧著太多東西——被背叛的憤怒，被愚弄的屈辱，還有藏在最深處、幾乎要被他用怒火掩蓋過去的一點什麼。那點東西很脆弱，像是一簇快要被狂風吹滅的火苗，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莎麗忽然就明白了那點東西是什麼。
那是期待。他在期待她說“不是”。
哪怕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哪怕所有的邏輯鏈條都嚴絲合縫地把她釘死在“兇手”的位置上，他還是在期待她開口否認。
莎麗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她垂下眼簾，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風都停了，久到遠處的鳥鳴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是。”
她終究還是說了。那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可落在地上時卻重逾千鈞。
黑小虎的眼睫猛地顫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眼底那簇微弱的火苗熄了。不是被風吹滅的，是被人活生生掐滅的。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唇角還掛著方才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可他的眼睛騙不了人。那雙琥珀色的眼瞳裡，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被抽空，只剩下一種讓人害怕的平靜。
“……好。”他說。就這一個字，聲音平穩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黑小虎將右手從袖中緩緩抽出，那枚令牌被他捏在指間，指節泛著青白。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令牌，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這一次不是冷笑，不是譏諷，而是某種比那更難看的自嘲。
“從頭到尾，都是演的。”他將令牌收入懷中，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整理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在袁家界的時候是，在蒼梧山的時候是，就連方才站在我面前說要‘談談’的時候——也是。”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莎麗身上。那目光己經徹底變了，不再有審視，不再有試探，甚至不再有憤怒。那是一種面對陌生人時才會有的、客客氣氣的冷淡。
“夫人的演技，當真了得。”
莎麗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柄插在凍土裡的劍。山風重新呼嘯起來，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紫色的衣角在風中翻飛如折翅的蝶。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說自己確實騙了他，但那些並肩走過袁家界的日子不是假的；想說自己確實利用了他的信任，但那些在篝火旁談過的江湖與蒼生不是假的；想說自己確實從一開始就帶著目的接近他，但後來每一次猶豫、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在半夜醒來輾轉難眠——那些也不是假的。
可她什麼都沒說。
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沉默。因為她知道，無論她說什麼，在“欺騙”這兩個字面前都毫無意義。信任這種東西，碎過一次就拼不回去了。哪怕用最細密的金箔一片片粘好，裂痕也永遠在那裡，輕輕一碰就又會碎成一地。
黑小虎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她開口。他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看來夫人方才說‘談談’，也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他將披風向後一甩，露出手腕上纏著的皮革護腕，“既然如此，本少主便不給夫人留臉面了。”
“黑小虎——”
“不必說了。”他打斷她，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決絕，“夫人的‘談’，本少主己經聽夠了。接下來的話——”
他抬手，袖中勁風鼓盪，山道兩側的松柏被那無形的氣勁壓得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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