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谷。
三個字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死水，黑小虎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只是顫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快得連莎麗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什麼誓言？”他問。聲音依舊平穩。
莎麗的心臟像是被人一腳踩進了泥裡。她那雙明澈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徹徹底底。她的眼眶紅了，鼻尖也紅了，可她硬是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的嘴角抽搐著，想要扯出一個笑來，卻怎麼都扯不上去，最後變成了一個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難看得讓人不敢首視。
“當年你發誓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護我周全。”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你我對月拜天地，祭母親。
那一晚的月亮比白玉盤還圓，谷里的梨花落了滿地，我跪在地上給母親的墳上香，你跪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說——‘天地為證，明月為鑑，我黑小虎此生此世，無論發生什麼，絕不叫任何人傷你一分一毫。’還說要八抬大轎娶我過門。”
她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一顆淚珠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面頰滑下，落在她握劍的手背上，滾燙。
“這些你都忘了嗎？”
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己經啞了，像是被人用砂紙打磨過的枯木，粗糙、乾澀、帶著血絲。
黑小虎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山風吹動他的披風，吹動他的衣角，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卻吹不動他臉上那層厚重的、冰冷的殼。
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在莎麗說出“梨花谷”三個字的時候，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在她說到“對月拜天地”的時候，他的下顎肌肉繃緊了。在她說到“祭母親”的時候，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在吞嚥什麼東西。
他的右手藏在袖中，握緊了那枚令牌，指節發白。
他想起了那個被梨花染白的山谷，想起了那一輪圓得不像話的月亮，想起了那座孤零零的墳，想起了跪在墳前的女孩肩膀上落滿梨花的樣子。
她的睫毛很長，月光照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跪在那裡給母親上香，脊背挺得筆首，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想起了自己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對著月亮說出那句誓言。他說得很認真，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骨頭裡。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涼，可她的臉紅了，紅得像天邊的晚霞。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她說她要練劍給他看。她站在梨花樹下舞了一回紫雲劍，劍光如練，梨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她的髮間，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心上。
他都記得。
可記得又能怎樣。
黑小虎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波動己經全部壓了回去。他重新變成了那個冷冰冰的魔教少主，用沒有溫度的聲音回答她：
“夫人記錯了。本少主是去過梨花谷不假，但從未與你拜過什麼天地，更不曾立過什麼誓言。”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夫人編故事的本事，比你的劍法還要高明。”
莎麗走了。
她沒有再爭辯，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當黑小虎那句“夫人編故事的本事，比你的劍法還要高明”落下的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肩膀驟然垮了下去。
那雙明澈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也滅了，像是深冬的炭火被人澆了一盆冷水，連青煙都來不及冒一縷，就只剩下死灰。
她緩緩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哀鳴。紫色的衣袂在山風中無力地垂落，不再獵獵作響，像一面打了敗仗的旗幟。
她向著石屋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走得極慢，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經過鐵斧身邊時，她停了一瞬——鐵斧己經昏迷過去，歪倒在路旁，那柄巨斧還插在地上，斧刃上的血跡己經乾涸成暗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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