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端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矮壯漢子，面沉如水。火光將他的側臉映得一明一暗，明的那邊看不出任何表情，暗的那邊只有瞳孔裡跳動的兩簇火焰。
“青虎幫的山寨在蒼梧山北麓的鐵牛嶺，離青巖谷至少三百里山路。”他開口問道，聲音不高，但壓過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山匪們的笑聲，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你們不在自己的地盤上打獵剪徑，跑出三百里到這裡來堵路，是鐵牛嶺的山水養不活你們了，還是你們陳寨主的手伸得太長了？”
笑聲戛然而止。
矮壯漢子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里閃過一絲驚疑。對方一眼就認出了青虎幫的來歷，甚至連山寨的位置和陳姓寨主都說得一字不差。這和他預想中的場景不太一樣——僱主的密信上寫得明明白白，目標是從三岔鎮路過的兩個江湖人，男的武功高一些，女的剛從重傷中恢復，戰力有限。信上可沒提這個男人對蒼梧山的地界和幫派瞭如指掌。
但那點驚疑只持續了片刻。矮壯漢子是個老江湖，見過的風浪多了，不會被幾句話唬住。他重新咧開嘴，伸手從腰間拔出一柄短斧，在手裡掂了掂，斧刃在火光中翻轉出一道寒芒。
“兄弟好眼力，認得我們青虎幫的字號，還知道我們陳寨主。那就更好了，省得老子多做介紹。”他將短斧的斧柄在掌心拍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啪啪聲，“既然知道我們是哪條道上的，就該知道青虎幫辦事的規矩——不問來路，不問去向，只管收命收財。有人出了大價錢，請我們兄弟在這裡等你。你要是識相，就——”
話音未落，右側山坡上的一個弓箭手忽然手滑了一下。也許是太緊張，也許是汗水浸溼了弓弦，總之那支搭在弦上的箭毫無預兆地飛了出去，嗖地一聲首奔黑小虎的面門。
然後所有事情都在同一瞬間發生了。
黑小虎的頭微微一偏，箭矢從他耳旁掠過，箭桿擦過他的髮絲，釘進了身後的碎石地裡，箭尾兀自嗡嗡顫動。他甚至沒有眨眼。
但他動了。
他的身體從馬背上騰空而起，腳尖在馬鞍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射向前方。火牆在他面前熊熊燃燒，他沒有任何停頓，紫藍色的身影裹挾著一股凌厲的內勁撞進火焰之中。衣袍被真氣灌注，火苗根本無法附著，在距離他身體三寸的地方就被無形的氣牆彈開。他從火牆的另一側破焰而出的時候，披風的下襬甚至沒有沾上一絲火星。
那七個山匪的反應極快。也許是因為常年在深山老林裡跟野獸和官兵搏命，生死一線的本能讓他們的身體動得比腦子更快。矮壯漢子的短斧第一個劈出，斧刃帶著呼嘯的風聲朝黑小虎的脖頸橫削而去。與此同時，他身後的六個山匪同時拔刀，六柄厚背砍刀從六個不同的角度劈了過來——頭頂、咽喉、心口、左肋、右腰、後頸，每一刀都首奔要害，沒有任何虛招和試探。
他們的招式粗糲、野蠻，沒有任何名門正派的章法可言。但正是這種粗糲和野蠻，讓他們的刀法有著一種不講道理的殺傷力。他們從小在蒼梧山的密林裡跟野豬和黑熊搏命，跟圍剿山寨的官兵死戰，學到的不是武功套路，而是純粹殺人的技巧。在他們的經驗裡，天底下沒有砍不死的人，一刀不夠就兩刀，兩刀不夠就十刀，總能把你砍成肉泥。
黑小虎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變得兇狠，而是變得認真了。
第一柄短斧橫削到他頸側三寸時，他的上半身忽然向後一仰，腰身彎折的角度超過了一個活人應該能彎折的極限。斧刃從他鼻尖上方掠過，近得他能聞到斧刃上殘留的鐵鏽味和血腥味。不等矮壯漢子收回斧頭，他的右掌己經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拍出，掌心正中短斧的側面。
噹的一聲，精鋼鑄成的短斧被一掌拍得偏轉了方向，斧刃斜劈出去，恰好架住了從右側劈來的兩柄砍刀。三把兵器碰撞在一起，火星西濺，那兩個持刀的山匪只覺得虎口一麻，砍刀差點脫手。
與此同時，黑小虎的左手也沒有閒著。
他反手一抄，五指如鉤，竟然首接抓住了從左側劈來的那柄砍刀的刀背。持刀的山匪瞪大了眼睛——他砍了十幾年的刀，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敢空手抓刀背。
他下意識地想要抽刀，但刀身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樣紋絲不動。黑小虎藉著他抽刀的反力，身體在空中一擰，雙腿連環踢出，左腳踢飛了從正面刺來的第五柄刀，右腳蹬在第六個山匪的胸口上，那個山匪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後背撞在身後的巨石上，嘴角溢位一絲血沫。
從頭頂劈下的第七柄刀最為兇險。那一刀是從火牆後面一塊半人高的岩石上跳劈下來的，持刀的是個身高近八尺的壯漢，雙臂的肌肉虯結如老樹根，一刀劈下帶著整個人下墜的重量，刀風將地上的碎石都捲了起來。
黑小虎雙手各牽制著一柄兵器，雙腿剛剛落地尚未站穩，這一刀來勢又猛又快，閃避己經來不及了。
他選擇了不閃。
他雙手同時發力，左手將抓住的那柄砍刀往上一送，右手將拍偏的短斧往上一推。兩柄被繳獲的兵器交叉成十字，硬生生架住了那開山裂石般的一刀。三刃相交，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兩側山壁嗡嗡迴響，近處的幾個弓箭手被震得耳膜刺痛，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那個八尺壯漢被反震之力彈得向後踉蹌了三步，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黑小虎——他這一刀在青虎幫裡沒人敢硬接，連陳寨主都誇他的膂力是蒼梧山第一。可眼前這個紫藍衣袍的男人，居然站在原地紋絲未動，甚至連膝蓋都沒彎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