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第三年。”夜空聲音平靜，“老家那片貧民窟被拆遷。她沒地方去，也沒人通知我。等我攢夠機票錢飛回來，家己經沒了。不是搬家那種‘沒了’。是整棟樓都沒了，連門牌號都找不到了。”
他端起杯子喝一口。
“後來我才知道。拆遷辦把她安置在一個臨時板房裡。那年冬天特別冷。板房沒有暖氣。她感冒拖成肺炎，肺炎拖成肺水腫。等送到醫院，人己經不行了。”
武綾沉默著。
吧檯上那杯威士忌的冰塊早己化盡，稀釋成極淡的琥珀色。
少女那雙原本盛滿警惕和羞憤的眼睛裡，某種極其堅硬的東西正在一點點鬆動。
“你呢？你當時在哪？”
夜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在紐約，熬夜趕期末論文。收到訊息的時候，她己經下葬三天了。是社群辦事處幫忙辦的，連塊墓碑都沒有。”
武綾沒說話。
她忽然覺得剛才自己那些憤怒、羞恥、想揍人的衝動，全都變得極其遙遠。
“得知訊息後，我第一時間回國了。”夜空扯了扯嘴角，笑容裡沒什麼溫度。“靠著那幾年攢的學分和國際生身份，轉進了龍海大學。從大一開始重新讀。以前學計算機，現在學經管。因為計算機太費腦子了，我現在不想動腦子。”
武綾低下頭。
她看著杯子裡那灘稀釋的威士忌，忽然覺得這酒喝起來索然無味。
她想起自己之前還琢磨著怎麼教訓這個變態，結果現在倒好，被一個簡簡單單的故事把情緒攪成一團亂麻。
“你媽……”武綾開口，聲音不像之前那麼緊繃，“她長什麼樣？”
夜空想了想。
“個子不高，圓臉，笑起來有酒窩。”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冰塊滑進杯底，發出清脆碰撞聲，“喜歡穿紅棉襖。說紅色喜慶，過年穿了好歹能旺一年。實際上那件棉襖穿了七八年，棉絮都跑光了，還是捨不得扔。”
武綾低聲應了一句：“挺好的。”
沉默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那種劍拔弩張、互相揣測的氛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安靜的東西。
“我剛才說的那些……”夜空忽然重新開口，轉過頭，看向武綾。
那雙好看的眼睛裡那股迷離醉意不知何時己經散去大半，變成了某種很平靜的目光。
“你就當沒聽到。”
武綾看著他。
“作為交換，我也會忘掉澡堂的事情。”夜空從吧檯上拿起自己的空杯子，放在兩人座位的正中間，“公平交易，我們這樣就扯平了。”
“……原來你早就認出我了。”武綾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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