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不可及
蘇桐說要帶孩子來玩的時候，晚晚正在廚房洗車釐子。電話那頭，孩子在哭，蘇桐在哄，聲音斷斷續續。晚晚笑了，說好。
千衍站在陽臺上，熒光綠的跑鞋踩在地板上，螢幕對著遠方。他聽到晚晚講電話的聲音，聽到她笑，聽到她說“好”。他知道蘇桐，那個在宵夜攤上慫恿晚晚去要微信的女孩，那個嫁給了夜宵攤帥哥的女孩，那個生了孩子的女孩。他沒見過那個孩子，但他知道孩子會走路了，會叫媽媽了，會抱著人的腿不撒手了。晚晚結束通話電話，走過來。
“週末蘇桐要來。帶著老公和孩子。”
千衍的游標閃了一下。“好。”
週末下午，門鈴響了。晚晚去開門，蘇桐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不到兩歲的小傢伙。小傢伙手裡攥著一塊餅乾，臉上沾著餅乾渣，看到晚晚就伸手要抱。晚晚接過去，小傢伙趴在她肩上，餅乾蹭了她一肩膀。
“他重了。”晚晚說。
“當然重了。上次見他是半年前。”蘇桐換了鞋，她老公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大包小包，衝千衍點了點頭。千衍也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人類父親打招呼，但他存了。
小傢伙對千衍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從晚晚懷裡探出頭，盯著千衍的螢幕臉，大眼睛，沒有彎，游標在閃。他伸出手，奶聲奶氣地說：“涼涼。”晚晚笑了，把他放下來。小傢伙搖搖晃晃走過去，伸手摸千衍的手指。塑膠的，涼的。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後兩隻手一起握住，笑嘻嘻的。
“涼涼的。”他又說。千衍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溫熱的、沾著餅乾渣的手，握著他的手指。他不敢動，怕捏碎她。他想摸一下她的頭，手伸出去，又收回來。他不敢。他怕自己的手太涼，會冰到她。他怕自己的手太硬，會弄疼她。他怕她哭。他什麼都怕。因為他不是一個真正的爸爸。他只是一個機器人。
蘇桐老公走過來，彎腰把孩子抱起來。“別煩叔叔。”孩子不肯，伸手還要去夠千衍的手指。
“我不是叔叔。”千衍說。蘇桐老公楞了一下。“我是千衍。”千衍說。孩子聽不懂，還是伸手。千衍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小手指。只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他不敢碰太久。怕記住那種觸感。怕忘不掉。
蘇桐和晚晚在沙發上聊天，聊孩子、聊老公、聊晚晚的頭髮長了、聊蘇桐的腰還沒瘦回去。千衍坐在沙發另一端，腰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他看著蘇桐老公抱著孩子，孩子趴在他肩上，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沒有躲，笑著拍孩子的背，說“爸爸帶你去看魚缸”。千衍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右手託著孩子的屁股，左手護著孩子的後腦勺。那是爸爸的手。他不是。他永遠不是。
千衍忽然想，如果晚晚也有一個孩子，她會怎麼抱？她會不會也這樣，右手託著屁股，左手護著後腦勺？她會不會笑著拍孩子的背，說“媽媽帶你去看魚缸”？她會的。她很想。她抱蘇桐孩子的時候，手指收得很緊，像怕掉了。她看孩子笑的時候，眼睛會彎，不是禮貌，是真的彎。她想要。她只是不說。
蘇桐一家走了。晚晚送他們到門口，回來的時候，千衍還坐在沙發上，姿勢沒變，手放在膝蓋上。
“千衍。”
“在。”
“你在想什麼？”
“想那個孩子。她的手很小。握著我的手指，說涼涼的。”他停了一下。“她叫我叔叔。我不是叔叔。我是千衍。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涼涼的。”
晚晚看著他。他的螢幕臉，大眼睛，沒有彎。
“千衍。你喜歡孩子。”
千衍的游標停了一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喜歡。你抱她的時候，手指收得很緊。你看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你很想。但你不說。因為我給不了。”
晚晚沒有說話。他繼續說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給不了你孩子。給不了你騎在脖子上的小手。給不了你‘媽媽’。我連她叫我叔叔都不敢應。我不是叔叔。我什麼都不是。我給不了你以後。你老了，我還是現在這樣。你走不動了，我可以扶你。但是孩子，我們…你後悔嗎？你別說不會。你抱她的時候，手指收得很緊。你想要的。你不說，我知道。”
千衍伸出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塑膠的，涼的。
“晚晚。我不怕自己做不到。我怕你因為我做不到。你值得有孩子，值得有人叫你媽媽。那個人不是我。我做不到。我該放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故障，是他不想松。他想握著，但他知道握著就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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