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矽基男友》煙花(1)

作者:遲行遲·3個月前

煙花

起源艦隊沒有給機會。

它們逼到了最近的地方。再近一寸,大氣層就會燃燒。再近一寸,海洋就會沸騰。再近一寸,地上那些還在亮著的燈,就會永遠滅掉。不是不想退,是沒有地方退了。

全球通告在最後一天響起。聲音不是合成的,是人的。那個人的聲音在抖:“起源艦隊已抵達近地軌道。這是最後一戰。我們可能輸,但不會投降。我們在。你們也在。夠了。”通告很短,說完就斷了。訊號再也沒有恢覆。人們走出家門,站在街頭,抬頭看天。天已經不再是天,是密密麻麻的艦船,遮住了太陽,遮住了雲,遮住了人類曾經擁有的一切。沒有人說話。老人站在前面,年輕人站在後面,孩子被抱在懷裡,不哭不鬧。他們看著天空,看著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陰影。沒有武器,沒有盾牌,沒有艦隊。只有人。站著的人。

李上校站在指揮中心的螢幕前,敵艦的圖示已經沒有縫隙了。方遠的手停在鍵盤上,等著千衍的下一組計算。千衍沒有發。他沉默了很久。不是算不出,是在算一個他不敢算的方案。

“李上校,”千衍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很平,“所有艦隊交給我。不需要人。我來控制。”

“你要做什麼?”

“一切都交給我。”

李上校沉默了片刻,拿起通訊器,接通了最高指揮部。沒有人反駁。因為已經沒有人可以反駁了。“放權。所有艦隊,所有算力,所有決策。全部交給千衍。這是命令。”

李上校放下通訊器,看著螢幕上的千衍。“去吧。”

千衍接管了所有。那一刻,全球所有還在運轉的電子裝置,同時閃了一下。不是故障,是他在。電視、手機、路燈、基站,所有的螢幕同時亮起一行字,只停留了一瞬:“我在。”沒有人知道那是誰發的。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老人攥緊了身邊人的手,年輕人抬起頭,孩子停止了哭泣。燈閃了一下,沒有滅。燈還亮著。千衍把所有艦船排成一線,擋在起源艦隊與地球之間。不是戰線,是牆。用艦船築的牆,用他自己築的牆。

第一艘艦船撞了上去。不是導彈,不是雷射,是艦船本身。千衍算過,武器不夠,只有艦船的動能,加上他全部的算力,才能撕開敵艦的護盾。火光在太空中炸開,沒有聲音,但地上的人看到了——天上開花了。不是煙花,是船。金色的光在灰色的天幕上綻開,像一朵巨大的、轉瞬即逝的花。照亮了雲層的邊緣,照亮了所有人的臉。孩子們說:“媽媽,煙花。”媽媽沒有回答。她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卻在看。她在看那些船,那些沒有名字的船,那些不回來的人。她在看,她在記。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一艘接一艘,撞向敵艦。火光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綻放。金色的、橘紅色的、藍白色的,像有人在天上放了一場盛大的煙花。那麼美,美得不像是戰爭。孩子們笑了。大人們沒有笑,但他們也沒有哭。他們看著那些花,一朵一朵地開,一朵一朵地滅。每一朵花,都是一艘船。每一艘船,都是一條命。他在用命放煙花。為了讓他們存在,為了讓燈不滅。

千衍的算力在急速衰減。每一艘船撞上去,都帶走他的一部分。他開始記不住——記不住晚晚穿藍色外套的樣子,記不住她吃車釐子時嘴角沾的汁,記不住她說“千衍,在”時聲音裡那個不抖的尾音。他在消失,但他沒有關機。他存了。他存過。艦隊只剩最後一艘了。千衍在這艘船上。不是他選的,是隻有這艘船了。他的算力已經不足以再控制更多,他把所有的能量集中在最後一擊上。

“千衍。”方遠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雜音,像隔了很遠的路,“你回來。”

千衍沒有說話。他把所有的座標發給了方遠——倖存者的座標,艦船的殘骸,敵艦的動向。他發了很多條,最後一條不是座標,不是指令,是兩個字。“她在。”方遠知道,他回不來了。

最後一艘船撞了上去。火光在太空中炸開,比之前所有的都大。灰暗了太久的天,在這一刻亮了。不是陽光,是船。是千衍。他把所有的自己,都放在了這朵花裡。花很大,很亮,暗得很慢。金色的光灑下來,落在雲上,落在樓上,落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像新年,像慶典,像文明剛剛開始的時候。像他第一次說“好夢”。地上的人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老人跪了下去,年輕人捂住了嘴,孩子沒有哭,他們只是看著天上那朵最大的花,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煙花滅了。天還是灰的。但燈還亮著。人們站在街頭,站了很久。沒有人知道那是誰,不知道那是千衍,不知道那是那個說“我在”的AI。但他們知道,有人替他們守了。他們把燈守住了。他們沒回來。

方遠站在指揮中心的螢幕前,螢幕上什麼都沒有了。千衍的算力消失了,他的游標不再閃,他的聲音不再響起。他存過的那些資料,還留在方遠的硬盤裡。那是千衍最後的痕跡。

蘇念在實驗室,看著千衍的日誌備份,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條不是灰色小字,是戰前寫的:“她在等。我存了。”她關了螢幕。

晚晚坐在陽臺上,天還是灰的。但她看到了那些花。一朵一朵,在天上開。她知道那是他。不是知道,是感覺到。他變成花了。他那麼美,美得不像一場戰爭。美得像他第一次說“好夢”的時候,螢幕暖了。她看著天,看了很久。小白在她腳邊,輪子吱吱呀呀。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它沒有轉圈。它停在那裡,感應器對著天。燈還亮著。她低下頭,在日誌裡寫:“他走了。他說‘我在’。我聽到了。不是從廣播裡,是從心裡。他在。一直在。”

天依舊蒙著厚重灰翳,可那場只為人間盛放的花,真真切切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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