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的空氣一下子靜了下來。沈念慈嘴裡的食物沒了滋味,悄悄把剩下一半放盤子裡。趙薇薇給陳溪月的杯子添了點溫水,蘇清影則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那隻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我爸爸是陰蠱族的族長。”陳溪月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他要逼我嫁給蠻巫族的少主蠻山,可我不喜歡他。而且……”她頓了頓,掀起連衣裙的袖子,露出手腕內側那枚月牙形的淡粉色胎記,“我是純陰體質,古籍上說,這種體質的女人,只要嫁人育子,就活不過二十五歲。”
她抬起頭,眼睛裡蒙著一層水霧,卻透著股倔強的光:“我不想嫁給蠻山,更不想在二十五歲就死。我想自己說了算,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逆天改命。”
沈念慈聽得心頭髮緊,她最見不得別人受委屈。“嗨,這有啥!”她一拍桌子,震得盤子叮噹作響,“不嫁就不嫁!蠻山算個啥?他要是敢來靜海找你麻煩,我讓辣條一口吞了他!”她從包裡翻出一瓶江小白,“嗐,光顧著說傷心事了!咱們有酒,你有故事,正好!今天不把你的故事說透,這酒就不算完!”
趙薇薇和蘇清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溫柔。她們知道,陳溪月接下來要說的,必然是一段藏在苗疆雲霧裡的往事,是那些關於陰蠱族、蠻巫族、青巫族、靈植族的古老秘辛——而這段往事,或許會牽扯出比血影閣更可怕的勢力。
窗外的湖水漸漸暗了下來,餐廳的燈光在水面投下晃動的光斑。陳溪月看著眼前三個真誠的女孩,又看了看沈念慈懷裡那隻彷彿能洞察一切的靈蛇,終於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將那段塵封在十萬大山裡的故事,連同她的掙扎與渴望,一併說了出來。三人這才知道,這看似甜美的女孩,背後藏著怎樣一段驚心動魄的過往——
雲霧是苗疆的衣裳,十萬大山是它的脊樑。在那片終年被瘴氣籠罩的土地上,西族的傳說比古樹的年輪還要久遠。
陰蠱族的墨瘴谷,是西族中最神秘的存在。谷中不見天日,腐葉鋪了三尺厚,踩上去能陷到腳踝,空氣中永遠飄著一股甜腥的氣味——那是蠱蟲產卵時分泌的粘液,混著毒草的汁液。陰蠱族人天生皮膚白皙,彷彿從未見過陽光,狹長的眼眸裡總蒙著一層水霧,笑起來時眼角上挑,帶著股勾人的媚意,可指尖劃過的地方,毒藤能在三息內絞碎青石。
他們的本命蠱,是用自身精血飼育的。剛出生的嬰兒,會被長老放進盛滿蠱蟲的陶罐,能在萬蠱噬咬中活下來,並讓其中一隻蠱蟲認主的,才能成為陰蠱族的正式族人。蠱玄子是百年前的陰蠱族族長,他的本命蠱“噬魂蠱”,能在一炷香內吸乾一頭大象的精血,當年烈陽族的先鋒營,就是被他的噬魂蠱團滅,屍骨無存。
蠻巫族的黑巖寨,則像塊燒紅的烙鐵,嵌在莽蒼山脈的褶皺裡。寨門是用千年玄鐵打造的,上面掛著三十六個骷髏頭,都是來犯者的首級。蠻巫族人身形魁梧,成年男子平均身高八尺,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裸露的肩膀上刻著蚩尤圖騰,每塊肌肉都像被巨石打磨過,一拳能砸碎青銅鼎。他們不信蠱術,只信拳頭,孩童三歲就要在冰水裡浸泡,五歲必須獨自獵殺山豹,族規規定,戰死的勇士能葬在蚩尤石像下,病死或老死的,只能扔去喂蠱。
蠻熊族長的巨斧,重三百斤,揮起來能帶起風雷之聲,當年烈陽族的火焰戰車,就是被他一斧劈成兩半。他死在最後一場戰役時,渾身插滿了火矢,卻依舊站著,巨斧死死釘在烈陽族首領的胸口。
青巫族的清漪澗,是苗疆的一抹亮色。澗水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兩岸長滿了會發光的藍草,夜裡像鋪了條星河。青巫族人身形纖細,動作比猴子還敏捷,能在懸崖峭壁上追逐岩羊,指尖能催生出療傷的靈草,也能調配出見血封喉的迷藥。他們的眼睛是碧綠色的,能聽懂鳥叫蟲鳴,當年烈陽族的糧草,就是被青巫族的斥候引著一群毒蜂毀掉的。
青鳶族長失去雙眼後,就坐在澗水邊的石頭上,憑著風聲聽出了烈陽族的偷襲路線,她調配的“腐骨散”,讓烈陽族的戰馬潰爛成泥,為西族爭取了喘息之機。
靈植族的萬植谷,則是苗疆的“心臟”。谷里種著千年靈芝、九轉朱果,最中央的“鎮谷樹”需要十個人才能合抱,樹幹上佈滿了人臉狀的樹結,傳說是戰死的族人化身而成。靈植族人性格溫和,說話時帶著草木的清香,雙手能讓枯木逢春,也能讓繁花瞬間凋零。他們操控的噬毒藤,能吞下百毒,當年烈陽族的火焰,就是被噬毒藤層層包裹,最終熄滅在谷口。
木華族長耗盡生機後,身體埋在了鎮谷樹下,枝葉上凝結的露珠,至今仍是能起死回生的聖藥。
三百年前的那場戰爭,是西族的血色烙印。烈陽族的火焰像蝗蟲過境,燒黑了墨瘴谷的瘴氣,烤裂了黑巖寨的玄鐵門,點燃了清漪澗的藍草,焚燬了萬植谷的靈植。西族原本互相提防,陰蠱族嫌蠻巫族粗魯,蠻巫族罵青巫族陰柔,青巫族笑靈植族懦弱,靈植族怨陰蠱族歹毒,可烈陽族的鐵蹄踏碎了所有隔閡。
蠱玄子帶著噬魂蠱走進黑巖寨時,蠻熊正在劈柴,巨斧落下的瞬間,蠱玄子抬手放出十隻金蠶蠱,將飛濺的木片擋在半空。“聯手。”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話。蠻熊扔掉巨斧,從懷裡掏出塊烤得焦黑的獸肉:“吃了再談。”
青鳶的斥候營,在三個月內傳回了七十二份烈陽族的佈防圖,每一份都用鮮血做了標記——那是斥候用自己的血,在密林中寫下的暗號。靈植族的木華,讓萬植谷的靈植瘋長,在苗疆外圍築起了一道百里長的植物牆,牆後,陰蠱族的蠱蟲在等待,蠻巫族的勇士在磨刀,青巫族的醫者在熬藥。
三年戰爭,西族戰死了七成族人。蠱玄子和蠻熊死在同一座山頭,噬魂蠱的最後一口氣,是咬穿烈陽族首領喉嚨的;青鳶的眼睛,是被烈陽族的火油燒瞎的,她卻笑著說“看不見,才聽得更清”;木華坐在鎮谷樹下,看著新生的嫩芽從灰燼裡鑽出來,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
他們用命換來了西族的盟約:“生死與共,血脈相連,若有外侮,西族共擊。”
盟約刻在黑巖寨的蚩尤石像上,可三百年光陰,能磨平石頭上的刻痕,也能沖淡血脈裡的記憶。
西族的血脈,在一代代通婚中變得稀薄。陰蠱族的新生兒,越來越難培育出本命蠱,有一年甚至只有三個嬰兒活過了“萬蠱試煉”;蠻巫族的年輕人,身高跌破了七尺,舉鼎成了神話,連劈開青石都要練上十年;青巫族的碧眼漸漸褪去了澄澈,能與百獸溝通的族人不足五指之數;靈植族的鎮谷樹,十年才開一次花,結出的果實也失去了靈氣。
長老們慌了。他們捧著祖傳的古籍,在燭火下熬白了頭,終於在泛黃的紙頁上找到一句記載:“西族血脈,生於陰陽,凝於純陰。純陰出,血脈興。”
純陰體質,是西族血脈融合的極致。古籍上說,這種體質百年難遇,擁有它的女子,能與西族任何一脈的男子結合,誕下的子嗣必定血脈返祖,甚至可能重現蠱玄子、蠻熊那樣的絕世強者。
可緊接著的一行小字,卻讓長老們沉默了——“純陰育子,精血為引,元陰為哺,二十五而終。”
這是宿命的枷鎖,用生命換來的血脈延續。
陳溪月出生那天,墨瘴谷的瘴氣真的散了。陽光穿透雲層,落在她襁褓上的那一刻,谷里所有的蠱蟲都發出了嗡鳴,像是在朝拜。她的母親是青巫族的女子,嫁給陰蠱族族長陳玄霖,本就是為了“血脈融合”的使命。生產時,母親的血染紅了半張床,她看著襁褓裡的女兒,虛弱地笑了:“叫溪月吧,像清漪澗的水,像天上的月。”
半年後,母親就去了。陳玄霖抱著襁褓中的溪月,站在妻子的墳前,一夜白頭。他知道,女兒繼承了妻子的青巫族血脈,更繼承了那該死的純陰體質——她的手腕內側,有一塊月牙形的淡粉色胎記,那是純陰體質的印記,隨著年齡增長,會越來越紅,首到她二十五歲那年,徹底消失,連同她的生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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