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硯寧是在愛裡誕生的，這一點在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母親會把她裹在一條厚厚的羊絨毯子裡抱在膝上，父親從外面回來，帶了一身寒氣，先把手搓熱了才過來碰她的臉。
外面在下雪，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父親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她伸手去夠，掌心按在那片霧氣上，涼涼的，然後被母親溫暖的手整個包住了。
這是年幼的江硯寧關於愛的初印象。
（二）
所以江硯寧相信愛。很相信。
她翻遍了書架上的愛情小說，看完了所有能找到的浪漫電影，每一本每一部都在告訴她——愛是好的，愛是值得的，愛是生命裡最明亮的那一部分。
看到動情處會紅著眼眶，被媽媽發現了也不躲，大大方方地說“我覺得他們好幸福”。江清綰就笑著摸她的頭髮，說“囡囡也會有的”。
她對此深信不疑，這個世界上一定存在某種深刻的、可以穿透時間的感情，也相信自己一定會遇到。
對愛這件事，江硯寧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嚮往。
像一棵己經在沃土裡紮根的樹，天然地知道陽光和水是什麼樣子，所以會主動向它們靠攏。
（三）
在很小的時候江硯寧就表現出對色彩和線條的敏銳感知力。
在她眼裡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獨特的光線質感。她想要去看，也就真的到了世界的各個地方，去在巴黎學過素描，在佛羅倫薩看過雕塑，到維也納聽過音樂會。
她的語言天賦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長出來的——聽得多了，自然就會說了。
那時候的江硯寧還不懂“捨棄”是什麼意思，她只知道自己想去哪裡，母親就陪她去哪裡，父親也總能抽出時間來。
首到有一天她借用母親的電腦查資料，點開了郵箱。
裡面是幾封郵件，有合作的邀約，有展覽的策劃方案，有來自不同機構的邀請信。
每一封都言辭懇切，每一封都帶著那種“如果您能參與我們會非常榮幸”的語氣。
江硯寧看完第三封郵件的時候，手指停在了觸控板上。她回頭看了一下客廳的方向，母親正在和誰通電話，聲音隔著半扇門傳過來，帶著笑意和從容在拒絕著什麼。
她又把視線移回螢幕上，盯著那些被己讀但從未回覆的郵件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關掉了郵箱。
十三歲的江硯寧第一次意識到，愛是有代價的。她所享受到的自由、被託舉著往前走的人生，是靠父母放棄了一部分自己的人生換來的。
媽媽延後了多少專案，爸爸推掉了多少會議，她不知道具體數字，但她知道那些數字加起來，一定比她想象中要多。
第二天早上江硯寧起來吃早飯，爸媽都在餐桌旁邊坐著，像往常一樣問她今天想去哪兒。她端著牛奶杯想了一下，說：“我們回江城吧。”
“我想回去了。”她說，“我想回家看看。”
父母驚訝於她的決定，但尊重了她。
於是她又回到了江城。回到了她誕生的地方，也是父母理想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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