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浴火豪門 第十一章(3)
第十一章 瑤池易主
三、李天晨人生的第一次嚎啕大哭(上)
神刀營改編完成順利交接之後,已經到了臘月初。這幾日來,雖然大雪紛飛,李天晨一直在楓林鋪指揮神刀營將士,協助南唐軍隊建設新的營盤。那是南唐新的炮火營,只要初具規模,他們就會搬遷過來。
由於李天晨被逐出門庭,不能在府上孝堂親自為父親掌喪,只得在神刀營偏帳內設了靈堂,擺上靈牌燃起香燭日夜拜祭。臨近出殯,他一整晚都守在靈牌前,直到五更時分才抽身進入寢帳客屋,一邊整肅著全身素孝的裝束,一邊推開大帳的簾幕,但見大營裡外白茫茫一片,格外寧靜。寒風颳過,朦朧之間,剛剛換上的巨幅“唐”字赤色營旗,在飛舞著的漫天大雪中呼啦啦直響。他打了個寒戰,回到大帳裡,取了劍來掛在腰間,準備夤夜出門。因為今天,是突然亡故的父親出殯下葬的日子,凌晨天不見亮,父親的靈柩將移出府第,大祭過後將送往東峰界家族墳場安葬。
這幾日裡,他對著父親靈牌想了很多,雖然心如刀絞有苦難言,但他絕不後悔。連日來,李府上下正在為父親操辦喪事,就連遠在長沙的三叔李慶如和瀏陽商行的二哥李天雷都聞訊趕了回來,自己卻被拒之門外!做為瑤池李氏二房的長子,父親大喪自然是他當大事,他得披麻戴孝、手持哭喪棒來大禮掌喪,現在,自己卻只能窩在這裡,擺個靈位香燭祭奠。而且,在家人眼裡,他李天晨是逼死父親的不孝之子,連去靈堂弔唁的資格都沒有,哪裡還能為父親掌喪呢......想著想著,不免心智大亂,傷心欲絕。可是,一旦想到李雲博的反覆交代,“要以家族大業為重,做好千夫所指、備受煎熬之準備”時,不免又有些許釋然,而且,還有六弟李天駿知道秘密,一起執行著這個計劃。委屈總得有人受,刻意造成與家族的對立,可能是消除南唐懷疑的最好辦法。非常時期,大丈夫不能拘於禮儀定規,得有超凡意志啊。雖然常言道,要舉非常之事得有非常之能,真正遇上了,這煎心炸肺的疼痛,著實讓人難耐。好在,續絃妻子易淑貞帶著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兒跟著他搬進了大營,總算是有個無論生死都不離不棄的人陪伴著,才不至於感到分外孤獨。想著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瑤池李氏和家族大局,心情不免透亮起來,於是暗暗發誓:就是被五馬分屍,也心甘情願絕不後悔!
“無論如何,今兒就是被打死,也得去孝堂靈前拜祭,得去送他老人家最後一程,不然的話會後悔終身......”李天晨心煩意亂地想著,突然易淑貞抱著不足半歲的嬰兒從後帳裡走了出來,對他說道:“官人,妾身還是陪你一起去吧。儘管是續絃,畢竟,我是你爹爹唯一的兒媳。”
“這......”李天晨一愣,連忙過來看了看她懷中熟睡的嬰兒,親了親她的小臉蛋,說道:“淑貞,你怎麼了?昨日不是說得好好的,我一個人去送殯嗎?更何況,你爹是黑雲長劍軍將領,現在又是炮火營大將,你作為他的女兒,去了不合適......”
易淑貞打斷她的話,說道:“妾身反覆想過了,還是得去。我一個婦道人家,家國大事我不懂也不想懂,那是你們男人之間的事,但這克儉禮義的婦道,還是要遵循的。公公大喪,做兒媳的連出殯都不去,會被人戳脊梁骨的。我不相信,我去送殯,你李府會把我打死!”
李天晨嘆了口氣,說道:“我為了家族安危被迫易幟,成了讓人唾棄的軟骨頭,而你恰恰是南唐將領的女兒。雖然我的易幟行為與此無關,可是家人不這麼想。如今他們都在氣頭上,你去了,若將你當做出氣筒,把滿懷怒火撒在你頭上,萬一弄出什麼是非好歹來,不僅會激化矛盾,甚至家族也可能面臨更大危厄。芳兒還不滿半歲,她也可不能沒娘啊......”
“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去盡孝道,又不是招惹是非,我不相信他們不講道理!退一萬步講,只要盡了孝道,就不會再有人戳著脊樑骨說三道四,就算死了,也會心甘!”她說話的聲音有些過大,似乎是手腳使了很大的勁一般,沒想到把懷中熟睡的嬰兒給弄醒了,“哇哇哇”地大哭起來。
李天晨道:“絕對不行。這樣太危險。更何況,不日之後,你父親就要隨炮火營一起遷進瑤池,你們父女年多未見,在這檔口,我不想你去冒險。你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向他交代啊!”
“你別提他,提他我就來氣!” 她一邊哄著孩兒,一邊繼續說道,“他們為了什麼一統天下,強拿惡要,殺人放火,盡幹些喪盡天良的勾當,我死也不會認他!你爹爹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也就我這麼一個兒媳,我不去送送他,他會走得不踏實的。”
李天晨道:“哎呀,怎麼說你才好!誰是誰非姑且不說,無論如何,他畢竟是你的父親啊。而且你母親也離開瑤池一年了,難道也不想見她老人家了?一家人快團聚了,這時候去湊什麼熱鬧?唉,如今啊,雙方情同水火,你不能去火上澆油了!”
易淑貞道:“我不管,我就要去!如今,你已經被逐出門庭,儘管是去送殯,也不見得不會有人干涉,萬一有什麼意外,有我在,也好有個照應。”
李天晨怒道:“別說了,我說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易淑貞也大聲道:“我就要去,這事兒沒商量。”
李天晨見說服不了她,見她起了高腔,又覺得自己失態,趕緊緩和了語氣:“唉,我如今眾叛親離,也就你一個人能夠體察。你想擔當,我知道也攔不住你,我求求你別去。我會怎樣,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了。”
易淑貞見拗不過他,就不再言語,抱著孩子轉身進了臥房。
李天晨又收拾一會兒,獨自一個人騎馬出了營門。天氣異常的寒冷,雪依然在下,風颳得更加淒厲徹骨。不到半個時辰,就進了瑤池大街。忽然一陣爆竹聲響和鑼鼓嗩吶之聲傳來,李天晨抬頭一看,銀裝素裹的李氏府第牌樓已經朦朧在望了,只要再走完連線李氏府第和鄉司衙門的這條不足兩裡的筆直官道,就到達門樓牌坊前了。幾日前,他就在那裡被宣佈脫離瑤池李氏,從此不得跨進門樓半步——那座門樓,曾經是他隨意出入的家門,而如今,卻成了他不能跨踏的禁地!李天晨長嘆一聲勒馬跳下來,在雪地上三拜九叩地朝門樓跪拜了過來。不一會兒,就來到李府牌樓前。他整了整衣冠,一舉哭喪棒,行了孝子大禮後,朝門樓裡面喊道:“不孝子李天晨特為先考進奠,望親族不計前嫌,應允進門!”
叫了好一陣子,只見幾個渾身孝裝的人走了過來。走最前面的李天雷一把奪過他手裡的哭喪棒,狠狠丟在地上,罵道:“狗東西,哭喪棒也是你能拿的?你還有臉來進奠!我瑤池李氏,沒有你這貪生怕死的軟骨頭!滾回去做你的統領將軍去吧,別在我李府門前跪髒了地方!”
李天晨哀求道:“二哥,老三我易幟也是為了家族安危,迫不得已啊!就算千錯萬錯,也不能不讓我為父親送喪吧!我求求你,讓我在父親靈前祭奠一回,儘儘最後的孝道吧。我求求你了,二哥!”
“父親,誰是你父親?放屁,簡直是放狗屁!”李天雷一聽勃然大怒,“你別叫我二哥,我沒有你這個三弟!你賣身求榮,逼死二叔,竟然還不知廉恥,在這裡大談什麼孝道!懶得理你!”
李天晨道:“二哥,就算老三我所做所為該千刀萬剮處以極刑,你們剮就是殺就是,但為父親出殯送喪天經地義,一碼是一碼,何必不分青紅皂白,不忠之下逼我不孝!”
“逼你,誰逼你了?”李天威也來了火氣,大聲罵道,“你既然不忠,定然不孝!二伯父一直健康硬朗,從來未曾生過大病。不是你賣身事唐,他會懸樑自盡?人都被你逼死了,前來弔孝進奠,就是盡孝了?真是痴長了四十歲,這個理兒,還要我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