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薪火傳人 第一章(4)
第一章 掌門之喪
四、盛況空前的掌門人喪事
李雲博回到家裡,父親不僅沒有入殮,而且“送三”之期也已過了兩日。可是,無論是家人還是請來的禪師道長,都被這是先“入殮”還是先“送三”的問題給難住了。
原來,按照當地習俗,一般治喪的程式,應該是從逝者尚未斷氣開始,挺喪、報喪、招魂、送魄、小斂、大殮等等,然後就進入治喪期。由於大殮是親人與逝者的最後告別,禮儀非常隆重,何時大殮,還要請陰陽先生根據喪亡時辰推算,然後避開老黃曆的忌諱,選在吉日吉時,但一般也都會在兩天之內,不會等三五天。而“三朝送三”,意為逝者的靈魂在家裡待了三天後,家人舉行祭祀,送他的靈魂去陰司報到。可是李天亮死得蹊蹺,都想弄個明白,於是遲遲未能入殮,轉眼又過了“三朝”。如若現在按照程式先入殮,時間較長,而且近幾日沒把心思放在治喪上,所有入殮儀式的準備都還不齊備,等到準備好了去完成入殮儀式,本來就過了的“送三”時間將被一拖再拖,也是大不吉利;如果先“送三”後入殮,就有違反規程之嫌,怕人說是非。
李雲博得知後,當機立斷地說道:“這有什麼!父親英年早逝,事發突然,猝不及防,全家亂了陣腳,沒什麼值得別人說三道四的。反正都過了正常的時間,不如就趕緊送三,同時做好入殮準備。”
於是趕緊張羅“送三”。李府特聘升衝觀惠玉真人做陰陽先生,他還帶來了十來個道士,過來主持喪殮。只見他揮動桃劍,唸咒起法,焚香禱告之後,燒了報關帖,又燒了幾架豪華紙馬紙車,加上四個紙箱,箱裡裝滿了紙錠紙錢,讓他進入陰界一路暢通。一通忙碌之後,“送三”便完成了。
“送三”剛剛完成,鄭道光、江世敦等人連夜前來,商議治喪事宜。李府上下要從簡,只做“頭七”,南唐方面要按高規制操辦,要滿做“七七”。所謂“做七”, 亦稱“齋七”、“理七”、“燒七”,即人死後(或出殯後),於“頭七”起即設立靈座,供奉牌位,每日哭拜,早晚供祭,每隔七日作一次法事,設齋祭奠,依次至“七七”四十九日除靈為止。一般情況下,大都只做“頭七”,也就是說治喪期為七天,治喪期間舉辦佛會或者道場超度亡靈,開展各類弔唁活動,然後出殯下葬,下葬之後,仍然每七天到墳上祭祀一次,直到七七四十九天期滿。而滿做“七七”,就是治喪期為“七七”四十九天,先在家中設定靈堂治喪,然後出殯移柩寺廟繼續做水陸道場,每逢七天一大祭,直到“七七”滿期為止,最後下葬,這是當時最為隆重的喪葬禮儀。雙方都堅持己見,互不相讓。
江世敦道:“李大人,總執事德高望重,年富力強,突然間撒手西去,無論是李府親眷,還是瑤池鄉里,都悲痛不已,我們炮火營上下,也都是如此。如今,為總執事治喪,是頭等大事。近日來,瑤池鄉野盛傳總執事突然離世是我等蓄意陷害,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我等力盡所能地辦好喪事,正是消除誤會的大好機會。聽說,邊大帥已經決定,徵召潭州境內所有得道高僧齊聚瑤池,由嶽麓寺弘法禪師掌壇,舉行盛大佛會,為李掌門誦經超度。我們炮火營也下了命令,總執事大喪期間,瑤池爆業作坊一律歇業致哀,以示悲痛之情......”
李雲博驚道:“這怎麼行!瑤池李氏一直崇尚節儉,如此大規模操辦喪事,不僅有違家風,也會招致鄉鄰白眼啊!更何況李府何德何能,怎麼擔當得起如此隆重盛大的佛儀......”
江世敦道:“怎麼擔當不起!邊大帥指示,李總執事葬禮,按侯爵規制來辦!”
李雲博道:“俗話說,無功不受祿。家父生前並未立有軍功,居然冊封他為安鄉侯,的確讓人匪夷所思啊......那就麻煩各位勸勸邊大帥,萬萬不可如此操辦!一個未入流的末品鄉司,居然按公侯規制治喪,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懇請各位聯名上書大帥,一定請朝廷收回成命!”
李天晨道:“各位將軍,末將以為,岫南說得對。葬禮要辦,並不一定要辦得如此排場!”
江世敦道:“李統領言之差矣。據悉,邊大帥已經以長沙幕府名義發了官喪,而且,皇上遣使前來弔唁,如今已在路上了。我們如若簡單從事,對不起瑤池上下不說,如何向朝廷交代啊?”
李雲博大驚道:“一介草民過世,舉鄉歇業,帥府發喪,朝廷弔唁,自古以來,聞所未聞!既然皇上和朝廷如此重視,我們也都別犟著,都退一步,如何?”
西門璞道:“岫南所言,句句在理。按照瑤池傳統,如此大辦喪事,不僅有違家風,而且勞民傷財,加上年關迫近,大年大節停喪也不吉利。依下官之見,不如折中一下,治喪禮制既不違背家風,也能向朝廷交差,我們何樂而不為呢?”
江世敦點點頭,問西門璞道:“西門大人,那你說,如何折中呢?”
西門璞道:“下官以為,這個,還是徵詢喪家意見為好。”
江世敦道:“李翰林,你看如何治喪為好呢?”
李雲博想了想,說道:“父親離世已經五日,而如今離除夕之日,也不到二十日。姑父說得對,大年大節停喪大不吉利。我們就趕在大年之前,把喪事辦完。按照喪制規程,不如從今日開始,做七日的水陸道場,然後移柩石霜寺做三天的安靈道場,然後下葬;‘三七’那日,做一場收關法事。如此算算,正好進了小年。而且對於喪事來說,也算做到了‘三七’,規格已經很高了。還有,所有爆竹作坊歇業致哀,雖然能顯恭敬之心,但上萬爆工,拖家帶口的,都得吃飯啊,這一條,我看就算了吧。”
江世敦聽了,還是不同意,說是無論如何要做滿“七七”,舉鄉歇業,也是長沙幕府的命令,不執行就交不了差。李天晨道:“我看行。俗話說得好:入鄉隨俗。我們都是瑤池人,當然要按本地風俗治喪,而且做到‘三七’,已經按照朝廷旨意破例了。至於歇業致哀這條,無關大節,除服以後復工,損失也只有那麼大。我來寫奏報,立即飛報邊大帥,大家都簽上大名吧!”
大家聽了,都默不作聲。鄭道光帶頭響應道:“啟啟明賢弟說的,的的確合情合理。老老夫第一個簽名!”大家見鄭道光表了態,也都紛紛贊同。江世敦見大家都同意,也就沒再堅持。李雲博雖然覺得歇業致哀很是不妥,但看見其他方面達成一致意見,也就不再堅持。因為他最擔心的,還是那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萬一疏忽很可能就會露餡,甚至弄假成真鑄成大錯。於是,治喪程式經過各方會商之後,就這樣定了下來。
這天夜裡,李雲博會同家人忙到第二天凌晨,根據禮儀規制將治喪的各項具體事宜定了下來,從定製“五服”孝衣,到印發訃聞給親友報喪,確定治喪總提調和辦差執事,再到搭建孝棚、禮聘法師道士,定出喪儀仗制、酒水宴席規格等,又對人員進行分工,不一會兒就調派停當,有的因為事情緊急,連夜開始忙碌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李天亮的大殮按照古禮規制來操持。這時候,孝堂已經搭就,夥計工匠正在上下忙著搭棚,把院子上方搭出五六尺高蓆棚。正對停靈的對面房上,也正在搭建法師唸經的“佛壇”,靈前與大門持平的地方,搭一座參靈行禮用的“月臺”,在孝堂、佛壇和月臺不遠處,就是幾個正在忙碌著搭建的“扎彩鋪”、“傢伙鋪”,扎彩鋪正在靈前月臺上,架著以竹排白布紮成的各種裝飾,排上綴滿黃、白、藍色花朵,街門兩旁和上方也架好彩排;而傢伙鋪則正運來桌椅板凳、各種坐墊,供悼念儀式和賓客上香祭拜使用。
吉時已到,儀式開始。李天亮靜靜地躺在板床上,穿戴得整整齊齊,神態安詳,頭前置有油燈,身上蓋著“經被”(一種印有經文的稠布)。石霜寺覺能禪師敲打起木魚,口誦經文《往生咒》, 為逝者“轉咒”,大意是讓死者早去託生,而不長期為鬼。陰陽先生惠玉真人過來伺候大殮,只見他焚香燎紙,揮動拂塵,大聲喊道:“奏樂響炮,棺進孝堂!”不一會兒,一陣哀樂炮火響動之後,八個伕役一律黑衣,把棺材抬進孝堂。
惠玉真人又是一陣祭告,口裡念著咒語,最後是大聲喊道:“披麻戴孝,親眷成服!”只見門樓前升起白色孝幡,祭祀人員正式啟動孝裝,李雲閃、李雲博身披重孝,穿戴了白唐巾孝冠孝衣,腰裡紮了三根麻繩,手持哭喪棒,閤家“五服”大小親屬都披麻帶孝,按照喪禮規制各穿孝服,靈前拜禮。
家眷哭了一陣之後,惠玉又大聲喊道:“開棺入殮,孝眷哭別!”一群道人開啟棺蓋,抬屍入棺。然後親人孝眷一一繞棺躬身,瞻仰死者遺容,算是生離死別看上他最後一眼。一時間,一家大小有的哀哀啼哭,也有的掩面而泣,有的甚至失聲嚎啕。別過之後,陰陽先生指揮入殮人員放下了七星板,擱上紫蓋,四面用長命釘一齊釘起來,孝眷都用哭聲跪送屍身。陰陽先生宣佈“入殮完畢,大禮告成”後,又是一陣哀樂雷動,炮聲大作。入殮過後,街坊鄰舍、親朋戚友都來弔問,燒紙祭奠者,不計其數。全傢伙計都是巾帶孝服,上香之時,裡裡外外一片皆白。
到了頭七,就開始了規模宏大的水陸道場。嶽麓寺新任主持弘法禪師按照武安軍節度使邊鎬命令,帶著二十四名遴選出來的高僧匯聚瑤池,披上袈裟為李天亮超度。只見他登上佛臺,執經開壇,誦《法華經》,拜三昧水懺。一時間滿門縞素,梵音繚繞,哀樂不絕,爆聲雷動。這期間,潭州各地政要、鄉里名流、爆竹業界都紛紛前來弔唁,車水馬龍,人流如織,迎來送往,不必一一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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