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焰師》第三部 薪火傳人 第三章(1)(1)

作者:梁 木·27天前

第三部 薪火傳人 第三章(1)

第三章 結廬守孝

一、結廬爛泥湖,李雲博潛心爆竹新品

葬禮過後,李雲博按照朝廷禮制丁憂規制,在東峰界東麓、爛泥湖旁邊,離父親墳墓不遠的草地上搭建起茅屋,簡簡單單搬了些日用物什,住了下來,開始了漫長的守制生涯。

過了兩天,天開始放晴,遠山近處的冰雪漸漸消融,可是刮過來的風依舊寒冷徹骨。屋裡,李雲博捧著一卷書,看著凌亂不堪的場面,就將書放下,想收拾一下,又不知該從何處開始。猶豫一陣,還是捧起書看起來。看了一會兒,又心不在焉,不知做什麼好。由於是剛搬進草廬不久,屋裡的格局尚在鋪陳當中,有些物什還未添配整齊,搬來了的東西似乎都是隨意放置,一切都顯得雜亂無章。其實李雲博的心思不在這裡,這幾天來,他想著的,滿腦子都是父親和瑤池上下的情形。因此收拾起來,顯得不在狀態。於是乾脆坐下來,懶得去拾綴其他東西,整理起書冊來。儘管手頭在忙碌,可腦子仍然閃念著這些事情。

雖然父親已經被成功喚醒,被秘密安排在石霜寺裡,目前身體已無大礙,但李雲博依然過得提心吊膽:父親詐死的秘密,一旦為人覺察,後果將不堪設想。而下葬那天江世敦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也讓他莫名不安。

幾天來,表面上,他獨身一人守在墳邊,用讀書和參禪,來打發守喪時間,其實內心卻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家裡的事情。隨著時間推移,南唐在楓林鋪新建的炮火營營房已經初具規模,一旦建成,這火藥配方的問題自然會提上日程,他還沒有想好應對舉措;而且秋月假懷孕的事情會不會露出馬腳,雖然遲早會露陷,但他更擔心過早被人揭穿,因為那些被他說服了的郎中們會不會有意無意露了口風,他也沒有多少底氣;加上秋月近期越來越想回金陵去,他正在想方設法留住她,一旦她要執意離開,如何應對也還沒有萬全之策;劉如霜喪心病狂的復仇火焰隨時都可能燃燒起來,而魏柳煙將兩人私定終身的秘密透露給她,簡直是弄巧成拙,與她完婚已不可能,如若她又鋌而走險,麻煩會很大。當然,來自各地密使傳來的資訊,也讓他時刻保持著對天下局勢的洞察......李雲博根據這些資訊判斷著各國的動向,相互之間的複雜而微妙關係,以及可能出現的新格局。

就在百無聊賴的時候,李雲博無意之中翻到一本《習禪心悟》的小冊子。這本手寫書冊,是幾年前拜會麓山寺主持弘道禪師時,臨別之際贈給他的,是弘道禪師一生侍佛參禪的心血積澱,也是他修行悟道的智慧精華。由於近期忙於應對家中事務,他已經有好些日子沒看它了。正在感慨時,他突然想起一件幾乎被他遺忘的事情來:不久前,嶽麓寺新任主持弘法禪師親臨瑤池為父親主壇超度時,秘密轉交了弘道法師圓寂前留給他的佛偈。驚歎之餘,他一骨碌站起來,四處尋找那張佛偈。可是找尋一通,不見蹤影。他越是努力回想,越是急吼吼地東翻西找,就越是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把那張佛偈順手放在哪裡了。

“哪裡去了呢,難道落在家裡了?”反覆搜查幾次,都毫無結果。李雲博看著被翻得七零八落的書籍,茫然不知所措,心裡亂糟糟的。他不能原諒自己,居然把如此重要的東西給丟了。但是,常年參禪的李雲博知道,後悔歸後悔,惱恨歸惱恨,如此心浮氣躁,是根本找不到佛偈的。侍佛不僅僅講究一個“靜”字,更講一個“緣”字。想到這裡,李雲博嘆息一聲,坐了下來,重新拿起那本《習禪心悟》翻開,選了那則名為“靜則心淨”的篇章仔細研讀起來:“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慾也。有動則心垢,有靜則心淨,外動既止,內心亦明。始自覺悟,患累無所由生也......”這幾句話,幾乎說到了他的心坎上,真是一針見血!近期來,他因為擔心家事和瑤池安危,總是心浮氣躁、瞻前顧後,越是機關算盡就沒有底氣,生怕別人揭了他的老底,甚至晚上常常難以入眠,就是入睡了也老做噩夢,這不正是“感物而動”嗎?看來這天天打坐只是個形式,沒有這“靜”的功夫,禪機就根本沒參進去!

一通領悟,李雲博茅塞頓開。欣喜之下,他就接著讀了進去,漸漸入了迷。正讀得起勁的時候,突然,一張便箋從書中滑落,紛紛揚揚一陣後落到地上。正沉浸書中的李雲博無意識的站起身來,一邊盯著書一邊彎下腰,把那張便箋拾了起來。正要夾回書裡去,沒想到不經意間掃了那張黃色便箋一眼,幾行佛偈便躍入眼簾:這不正是弘道禪師圓寂前留給他的那張佛偈嗎?

李雲博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激動,可是手還在不停地顫抖。“心淨則靜,靜則心淨,這互為因果。看來自己的心時常被外物所感,還是不夠淨啊!”他長嘆一聲,突然想起恩師的教誨,甚至去了極樂世界依然忘不了點化他,而自己,恩師圓寂數月,除了參禪之餘為他誦經之外,居然連親臨墳前祭奠的願望都未實現過,真是愧對他老人家了......想著想著,不免潸然淚下。他合上書,找來找去找到一塊上好的楠木,取來工具一通修整,又拿過筆墨在上面寫上:“恩師嶽麓寺弘道禪師之尊位”,一塊靈牌就做好了。然後恭恭敬敬將它擺上神龕,拿來香燭果品祭拜了一番。

忙碌一陣,李雲博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他就又坐下來,拿出那張佛偈認真揣摩起來。這兩首佛偈,從字面上理解,都是參禪侍佛的領悟,而且內容也平凡,見不到獨特的領悟,根本沒有《習禪心悟》裡那些文字深刻,不免有些失望。但他有預感到,恩師圓寂前鄭重其事地留這張佛偈給他,還說自己“聰穎過人,一看就會明白”,不會沒有含意,肯定是要告訴他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自己看了半天,任何玄機都看不出來,真是枉費恩師一片苦心。但李雲博是絕對有智慧的,字面理解不通,那就得找別的途徑。他又將佛偈詩認真讀了一遍:“佛門清淨地,可寓亂世懷;養氣多劫數,心靜少塵埃。豈是孤詣事,能見明鏡臺;治心在覺悟,湘水蓮花開。”玩味一陣,然後就顛三倒四的讀起來,迴環、拆字、嵌尾等等他都一一試過,經過幾次試探比較,都沒有發現特別含義,排除了這些可能。正在心灰意冷之際,李雲博突然瞥見這八句詩的頭一個字正好組成一句話:“佛可養心,豈能治湘”,不覺豁然開朗:這不是弘道禪師在告訴他,邊鎬“以佛治湘”的策略長久不了嗎?原來,它是一首藏頭詩,恩師要他堅信,能夠普度眾生的佛法,雖然可以慈悲芸芸眾生,可以助人超脫塵世,也可以慰藉心靈苦難,但並不是無所不能的,邊鎬用它作為施政理論,在儒道傳統影響深遠的三湘四水,那絕對是行不通的!!

“這簡直是醍醐灌頂啊!”李雲博萬萬沒想到,一直遠離紅塵、一心事佛的恩師,卻這般牽掛湖湘大地和父老鄉親安危,而且瞭解之深、洞察之透、點戳之準,幾乎讓他頂禮膜拜。原來佛學真正的要義,依然是人倫大道,依然是民生福祉,依然是天下泰平!

想著想著,穎悟異常的李雲博終於領悟到弘道禪師佛偈的真正含義,突然間覺得籠罩自己的心頭的陰霾一掃而光,整個人被照得透亮。早在南唐決定國策的時候,韓熙載就說,當前圖楚,是惹火上身,幾乎大多文臣都贊成他勵精圖治、結好鄰國的主張,反對主戰派窮兵黷武、開疆拓土的攻伐路線,這在李雲博看來,是很有遠見卓識的。當邊鎬趁虛而入,不費一兵一卒佔領了潭州,滿朝文武彈冠而慶的時候,他猶豫了:長沙淪陷,馬楚政權消亡,如若此時採取得當的舉措,比如輕徭薄賦、厚施民生,逐步將湖湘州縣化入南唐治下,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韓熙載卻說,南唐大難將至,於是稱病不朝、閉門不出。李雲博覺得,這是韓公對南唐復興已經失去了信心,而自己仍然心存疑慮,南唐要是派遣能人治湘,結局很是難料。李雲博曾經認真分析過韓熙載判斷的原因,不外乎三:一是國力不足以支援滅國大戰,二是周遭諸侯會趁火打劫,三是朝廷內部出現黨爭,皇帝李璟採取“大守小取”的策略,雖然兼顧了戰和兩派,實際上是助長了朝廷主戰派的氣焰。一年來推行新政的毫無建樹,就足以證明,南唐朝廷在制定國策時,審時度勢是有問題的。也就是說,韓熙載看到的是,朝廷在大政方針決策上,出現了嚴重失誤。而如今,弘道雖然講的是同一問題,角度卻完全不同,它是基於用人失策上說的。邊鎬信佛好名,不是戡亂良將,也不是治政能臣,提出“以佛治湘”的施政方針,根本就沒有弄清三湘四水的文化傳統、政治環境和民風民俗,這樣的政綱居然被南唐朝廷認可,真是荒謬至極!基於兩位恩師的判斷,李雲博更加堅信,南唐佔領潭州嶽州是暫時的,遲早是要失敗的。

一陣撥雲見日的思考,李雲博已經胸有成竹。有了這個大勢上的判斷,接下來只需要考慮具體的應對措施了。想到這裡,他滿懷信心地站了起來,出了草屋,任憑凜冽寒風肆意狂虐,似乎越是猛烈,越就愜意萬分。

“岫南,這麼冷的天氣,怎麼能在屋外閒逛呢,真是!”李雲博聽到熟悉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李雲浩和馮玉花夫婦給他送飯來了,責怪他的,自然是比他還小的“浩嫂”馮玉花。自從嫁到李府,馮玉花就再也沒叫過他“岫南哥”,儼然一副嫂嫂的派頭了。

“呵呵,浩哥浩嫂來了,有飯吃了!”李雲博笑著迎了上來,又嬉皮笑臉將他們請進屋裡,然後毫不客氣,掀開食盒用手抓起一塊臘肉就大吃起來。李雲浩被他的舉止弄糊塗了:“岫南,你沒生病吧?這幾天來,一直不苟言笑、愁眉緊鎖,怎麼,突然之間又樂呵呵的......”他還趕緊伸出手來,用手背試了試李雲博的額頭,又嘟噥開了:“怎麼回事,沒有發燒啊?難道得了失心瘋?”

“你這呆瓜,岫南能有什麼事!”馮玉花瞪了一眼李雲浩,沒好氣地罵道,“你這還看不出來?岫南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定是有了什麼好主意!”她連忙過來取出筷子遞給他,又給李雲博盛飯,笑道:“岫南你再高興,也不至於弄得這般狼狽,你可是讀書人,又是朝廷的翰林,如此這般斯文掃地,傳了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知我者,浩嫂也!”李雲博哈哈大笑,“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讀了幾首好詩,突然覺得心曠神怡......”

“國破家亡,還有閒心讀詩,你的雅興夠可以的!”李雲浩大失所望,“岫南賢弟,你還是把你的聰明才智用在瑤池李氏的正經事上吧!”

“正經事?我們瑤池李氏的正經事......”李雲博正往口裡扒飯,口齒有些含混。他一急,也顧不得仔細咀嚼,囫圇地將食物吞下,然後若有所悟的點點頭道,“哦,小弟知道了,我得好好幹幹正經事。浩哥,你明天來,順便多帶些火藥、紙皮和爆竹以及制爆工具,我等下寫個單子,你照著取,儘量多帶一些來。我呀,要趁著這個空擋,好好研究一下爆竹新品。大哥不久前發明了個連線竿炮,思路很好,不過,存在安全隱患,使用也不怎麼方便,要想規模生產,成為我瑤池李氏引領爆竹潮流的拳頭產品,仍然需要改進。小弟多下點功夫,力爭早日定下技術規標,儘快投產。”

李雲浩氣不打一處來:“李雲博,你還是那個一舉奪魁、名動江南的少年秀才嗎?你還是那個臨危受命、大鬧洪袁的天策學士嗎?你還是那個以天下為己任的泰平閣紫金長老嗎......”

“隔牆有耳,你別胡說八道......”馮玉花突然變了臉色,用手封住李雲浩的嘴,制止他口無遮攔。

“沒事,這荒山野嶺的,迫近年關,又是天寒地凍,誰會來啊。”李雲博放吃完了一碗,伸手將碗遞給馮玉花道,“浩嫂,再來一碗。”又放下筷子,對李雲浩笑道:“可我仍然是名聞遐邇的火藥神童啊,這才是我的老本行!”

“唉,我懶得跟你說了。”李雲浩失望之極,一副不可理喻的樣子。

“你這個呆瓜,岫南逗你,還真信了呢!”馮玉花又好氣又好笑,一邊將盛滿了的飯碗遞給李雲博,一邊罵道,“你不會忘了吧,年初的那次臺閣會議......岫南這是韜光養晦,待機而動。這一門心思研究爆竹,可以麻痺對手,讓他們放鬆警惕......達淼哥,非常時期,你得學會忍辱負重,遇事,多動動腦子!別一遇到什麼事情,就急吼吼的!”

“哦,原來這樣!我知道了。”李雲浩似懂非懂,不知所以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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