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是在臨走前一天晚上決定的。
她沒跟任何人說。
早上五點,程家灣的天還沒亮透。稻田裡有薄薄的霧。她從床上坐起來,找了一把顧硯冬放在柴房裡的舊刻刀。刀頭有點鈍。她用磨刀石磨了幾下,湊合能用。
槐樹在村口。
走過去要七分鐘。
念念把刻刀揣進口袋,出了門。
路是熟悉的。二十年的路,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腳下是泥地,露水打溼了鞋幫。兩邊的稻田黑黢黢的,只有遠處有一盞油燈在晃。
誰家的老人睡不著。
槐樹到了。
比記憶裡粗了一圈。樹皮皸裂,有蟲咬的痕跡,但樹冠還是那麼大,把天都遮了一半。念念伸手摸了摸樹幹。
粗糙。涼。實在。
她找了一塊高度合適的地方。離地大概一米二。正好是她現在的視線高度。她用刻刀比了比位置。
然後開始刻。
第一個字——“顧”。筆畫多,花了快五分鐘。
刻刀在樹皮裡劃,有一種細碎的阻力感。木屑一點一點落下來。
“念”。
“念”。
刻完自己的名字,手腕已經有點酸了。她停下來甩了兩下,繼續。
“從這裡出發”。
五個字。每一個字她都刻得比自己的名字慢。
不是因為力氣不夠。
是因為她知道——這五個字刻下去,就是她對這個村子的承諾。不是說說的那種。是刻在樹上的那種,風吹不掉,雨淋不掉,樹活著,字就在。
“到全世界”。
天開始有點亮了。東邊的天是深藍色的。
“再回來”。
最後三個字,她刻得最深。刻刀幾乎嵌進了木頭裡。
念念收了刻刀。退後兩步。
樹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筆畫粗細不一,遠沒有紙上寫的好看。但在這棵槐樹上,它們看起來比任何東西都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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