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的信是託陳差役帶來的。信裝在牛皮紙信封裡，封口處沒有火漆，只折了一道，像是寫信的人不在意誰來拆開看。翠蓮拆開信封，裡頭有三頁紙，字跡端正，筆畫收得乾淨，比她想象中的字要穩當得多。
翠蓮拿著信去了布料鋪子，周姐放下手裡的活幫她念。錢氏在信裡說，她在縣城安頓下來了，住在一間朝南的小屋裡，窗戶外面有一棵槐樹，每天能曬到太陽。她說自己的身體比在趙家大院的時候好了一些，能吃下兩碗飯了，夜裡也不再聽見腳步聲就醒。她又說陳差役幫她找了一份活計，給縣衙的差役們縫補衣裳，工錢不多，但她自己攢著夠花。信的最後一段寫著：“我想把趙家大院那間偏院買下來，可我手裡沒有那麼多錢。翠蓮，你要是有辦法，幫我把那間院子留著。我不想讓姓孫的那種人佔了去。我想回鎮上來住。那間偏院雖然關了我二十年，可那是我爹孃留給我的地皮。”
翠蓮聽周姐唸完了最後一句話，在布料鋪子的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兒。周姐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遞迴給她。“她要回來住？”翠蓮接過信封，“她說她想回來。那間偏院是她爹孃留給她的。”
“可她在那間院子裡關了二十年。”
“正因為關了二十年，那才是她的。”翠蓮把信收進懷裡，跟那張“姐別怕”的紙片放在一起，“她要是能回來把那間院子重新開起來，她這輩子才算真的活過來了。”
當晚翠蓮把信的內容跟周大勇說了，他正在院子裡修那輛馬車的軲轆，把拆下來的輪子靠在牆邊，一圈一圈地檢查輻條，手指沿著木頭的紋理來回摸，像是在摸一件熟人的舊物。“她要回來了，那得有人幫她張羅院子的事。”翠蓮蹲在他旁邊，伸手托住輪子的另一邊，“我去幫她打點。院子被封了，要重新開通煙道，要買新傢俱，要找人修門窗。她回來之前得把院子收拾好。”
周大勇把輪子轉了一下，“那姓孫的要是還在鎮上呢？”
“他已經走了。他留了話，說去魯西了。”翠蓮把託著輪子的手收回來，“他要是知道錢氏要回來，他還會再來的。可錢氏說了她不想讓姓孫的佔了那間院子，那就不能讓他佔了。”
第二天翠蓮去了趙家大院偏門。封條還在，白紙黑字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陳舊的光。她站在封條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去揭，沿著院牆走到了那扇關著的偏門外。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身上積了一層灰。她伸手碰了一下鎖面，灰落在她的指腹上，被體溫化開了一小片暗色。她沒有鑰匙，只是站在那裡。那把鎖她碰過之後留在她指尖的灰塵，她用指腹搓了一下就掉了。
回到鋪子的時候，王嫂子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她坐在爐子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我聽說錢氏要回來了？”翠蓮把門帶上，“她寫信給我了。她想回來住，想把偏院重新開起來。”
“那你打算幫她？”
“幫。她一個人，在縣城縫衣裳掙的錢不多，想買回偏院買不起。我幫她張羅，把院子收拾出來，她回來就能住。”王嫂子把水碗放下，“你幫她張羅，鎮上的人會說閒話。”
“他們說就說。錢氏那間院子是她爹孃留給她的，不是趙家的。”王嫂子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勸，站起來拍拍衣襬，“你張羅的時候叫我一聲。我幫你打掃。”
錢氏回來的日子定在半個月後。翠蓮找了木匠修門窗，找了泥瓦匠補院牆，又託周姐從縣城買了新被褥和鍋碗瓢盆。她每天從鋪子收工之後就去偏院看一眼，看門窗修到哪一步了，看牆補到哪一截了，看灶臺重新砌好之後晾乾了沒有。
王嫂子隔天來幫她掃一回地，把修葺時落下的木屑和碎磚掃成一堆用畚箕端走。兩個人各自忙著手裡的活，有時候在廊下碰見了，交換一個眼神又各自散開。那間偏院在她們手底下一天一天變樣，牆面的新泥在日光底下慢慢變幹，從深褐色變成灰白色，像一張乾透了的布。
有一天下午，翠蓮正蹲在偏院天井裡清理排水溝裡的淤泥，聽見門口有人喊她。她抬起頭，看見一個不認識的後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有人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你在柳溝村的朋友託他帶的。”翠蓮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信拆開。裡面只有兩行字：“你小心。孫家布莊的人來過柳溝村了，打聽你以前的事。他們還問了大壯以前跟村裡誰借過錢，跟誰結過仇。”
信沒有落款，可字跡她認得，是柳成的。她把信疊好放進口袋裡，蹲下繼續掏排水溝裡的淤泥。陽光照在她的後背上，暖洋洋的。她彎著腰，手指伸進溝裡把堵在拐角處的落葉和碎瓦片掏出來，在身邊的泥地上堆成一堆。身後那扇剛修好的窗在日光底下泛著桐油的光澤，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翠蓮掏完了排水溝，站起來在院子裡又看了一圈。新修的窗框、新補的牆、新砌的灶臺，在落日的餘暉裡都泛著一層剛剛落定的光，像所有修葺之物正在緩慢地沉入泥土的呼吸之中，等待住進來的人重新把它喚醒。她把掏出來的淤泥和碎瓦片攏起來用破布包好，提著出了偏院，扔在鎮口的垃圾堆裡。
回來的路上她放慢了腳步，把柳成那封信上寫的幾個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孫家布莊的人去了柳溝村，打聽大壯生前跟村裡人借過錢、結過仇的事。那些事跟趙老爺沒有關係，跟錢氏沒有關係，跟那間偏院也沒有關係。他們查的是她來鎮上之前的事，像是有人在順著她的根，一點一點地往上摸。她走到偏院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新漆的門框在暮色中黑沉沉的，像一道還沒來得及合上的門，留著一道透光的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