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把那包東西放在牆根底下沒有拿進屋,也沒有拆開看第二遍。她知道姓孫的在等她的答覆,不回就是答覆。
她進了灶房,蹲在灶臺邊幫周大勇添柴。兩個人誰都沒有提門口那個布包,灶房裡的熱氣慢慢升起來,把她指尖上沾著的涼氣一點一點地蒸散了。
第二天上午,翠蓮正蹲在鋪子裡裁一塊藍布,王嫂子推門進來。她一進門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蹲下來烤手,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她今天沒有挎菜籃,手裡空空的,像是臨時跑過來的。“翠蓮,昨晚上有人敲我家門了。”翠蓮放下剪刀,“誰?”“不知道。我沒開,隔著門板問了聲誰,沒人應。我趴門縫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清人臉,只看見一個灰衣裳的輪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翠蓮站起來,“他敲門了?還是隻是站著?”“敲了。敲了三下,不重,像是在確認家裡有沒有人。我等了半個時辰,他也沒再回來。”翠蓮走回案板後面,把剪刀重新拿起來握在手心裡。王嫂子被盯上了。孫家布莊的人知道王嫂子跟她走得近,已經摸到了王嫂子的門口。
下午翠蓮沒有待在鋪子裡,她鎖了門去了蓮花家。蓮花正在院子裡曬尿布,看見翠蓮進來,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的時候看見她臉色不對,“姐,怎麼了?”翠蓮蹲在井臺邊,把姓孫的送布包和王嫂子那邊的事說了一遍。“你在家的時候注意,不要給不認識的人開門。晚上你讓王木匠把門閂好,別讓杏花一個人待著。”蓮花抱著尿布,手指頭攥著溼布的一角擰了一下。
水珠從她指縫裡滴下來,在井臺的青磚上砸出幾個深色的圓點。“姐,他會不會去偏院?”翠蓮站起來,“他還沒找到錢氏那裡。可他遲早會摸過去。”
天快黑的時候,翠蓮去了偏院。錢氏正在院子裡收衣裳,那棵棗樹苗又長高了一點,頂端又冒出兩片新葉,薄得透光。
翠蓮把白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錢氏坐在門檻上,慢慢聽完,然後伸出手把腳邊一片落葉撿了起來,放在手心裡轉了一下。“他不敢動我。他要是動了我,縣衙那邊會有人來查。他不想把事情鬧大。”翠蓮蹲在她面前,“可他敢動別人。
王嫂子、蓮花、王木匠,這些人他都敢動。我不怕他來硬的,我怕他挑我沒辦法護住的人下手。”
錢氏把落葉放在膝蓋上,“那你打算怎麼辦?”翠蓮站起來,拍了一下裙襬上沾的灰。“我去找他兒子。我不能讓他繼續一個一個地敲過去。我得讓他把矛頭對回來,只能對著我一個。”
翠蓮從偏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沒有回家,直接往鎮東頭老劉家客棧走。客棧一樓的燈亮著,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聽見門響抬起頭來。“老闆娘你找人?”翠蓮問姓孫的在不在,掌櫃說在,二樓靠裡那間。翠蓮上了樓,在門口站定,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姓孫的站在門內,穿著一件單衣,頭髮披散著,像是正準備歇下。他看見翠蓮站在門口,嘴角先是一動,然後拉開門讓她進來。“老闆娘,這麼晚了來我這兒,不怕人說閒話?”
翠蓮站在門內的空地上沒有走近。“你昨晚上去王嫂子家門口了?”姓孫的把門帶上,靠在桌沿,“你訊息倒是靈通。我是去了,可我沒敲門。
我只是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有人敲門,未必是我。”翠蓮看著他,“那蓮花家門口呢?”姓孫的手搭在桌沿上,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老闆娘,你身邊那些人我都認得。你不用一個一個地看,你心裡清楚——你繼續查下去,你身邊的人會一個一個地被捲進來。我只是站在他們門口,沒有敲門。你拖著不放手,下一次我就不只是站著了。”
翠蓮站在屋子中央,手垂在身體兩側。“你站在她們門口,是想讓我先撐不住。”姓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那你撐不撐得住?”翠蓮沒有回答,轉身走出房間。她下樓穿過一樓大堂推門出去的時候,街上的燈籠已經滅了,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薄薄的一層,像鋪了一地的水。
她沿著月光走回家,推開院門的時候周大勇正坐在灶房門檻上等她,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粥。他看見她進來,把粥碗放在門檻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沒有問她去了哪裡,側身讓她進了灶房。她跨過門檻的時候抬手碰了一下門框,木頭的邊緣被月光的反光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銀色,落手之後那層銀光還在她指尖留了一會兒才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