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拿著那張紙在灶臺邊坐了大半夜。她把紙攤平在膝蓋上,藉著灶膛裡將滅未滅的餘火反覆看那些字跡,筆畫端正,起筆收筆都乾淨,像是經常寫字的人留下的。她想起大壯留下的那些舊紙條,上面的字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筆畫拖得長,收尾的地方總是帶著一股潦草的尾勾,跟這張紙上的字完全不一樣。錢氏說顧金貴不認字,那這張紙是誰寫的?誰寫了這張紙放在顧金貴手裡,讓他臨死前還惦記著“別讓姓孫的人碰著”?
第二天一早,翠蓮又去了鎮東頭那家雜貨鋪。顧金貴的閨女正在卸門板,看見她又來了有些意外。“那張紙你還要用?”翠蓮把手裡的紙展開給她看,“我昨天回去找村裡人問過了,你爹不認字。這張紙上的字,不是你爹寫的。”顧金貴的閨女接過紙,低頭仔細看了上面的字跡,然後抬起頭來。“這字確實不是我爹的字。可這紙是我爹的。這本賬紙的背面,他用來記過賬的,我認得這個邊角上的摺痕,他在上面壓過好幾次茶碗,留下了一個圓形的茶漬印。”她把紙翻過來,指著一個淺褐色的圓圈,“這就是茶碗印。我爹記賬的時候喜歡把茶碗壓在紙角上,他說怕紙被風吹跑。”
翠蓮接過紙看了看那個淺褐色的圓圈。茶漬已經幹了,在紙面上留下一個不完整的圓形輪廓,邊沿有一圈比中間更深的褐色,像一圈凝固的水痕。“那你爹有沒有提過,這張紙是誰寫的?”顧金貴的閨女想了想,“他提過一次,說他有個老朋友,在鎮上做買賣的,替他寫了一樣東西放在匣子裡。說那東西能保命,不到萬不得已別拿出來。他沒說那個老朋友叫什麼。”翠蓮把紙疊好放進口袋裡,“那個老朋友還在鎮上嗎?”顧金貴的閨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爹沒說。”
翠蓮站在雜貨鋪門口,手裡攥著那張紙。紙邊被她攥得起了毛邊,她低頭看了一下,趕緊鬆開,用手把卷起來的毛邊輕輕撫平了。她問顧金貴的閨女那個老朋友長什麼樣,閨女說爹沒說過,就說是做買賣的,跟爹投緣,後來不常來往了。做買賣的,跟顧金貴投緣,還替他寫了一樣東西放起來保命——翠蓮在心裡把那幾個特徵串在一起,像串珠子一樣挨個穿過線,又從另一頭落下去,沒有一顆能扣住。
她回到鋪子的時候王嫂子正蹲在門口等,手裡提著一把韭菜。看見翠蓮從巷口那邊走過來,把韭菜往門檻上一放站起來迎了一步。“翠蓮,昨晚上有人來你鋪子門口轉悠。”翠蓮掏出鑰匙開門,“你看見了?”王嫂子跟著她進了鋪子,“看見了。一個穿灰衣裳的人,在你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彎腰看了看門縫,又看了看鎖。他沒動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翠蓮把門推開,“姓孫的。”王嫂子壓低聲音,“他還在鎮上?他不是走了嗎?”
“他回來過,又走了。他兒子在替他跑。”翠蓮把鋪子裡的爐子生起來,火苗穩住之後她蹲在爐子前面烤了一會兒手。“他不會停。我在找顧金貴留下的東西,他也在找。”
王嫂子蹲在她旁邊,“那你現在找到的東西夠不夠用?”翠蓮把口袋裡那張紙掏出來展開,紙面上的字跡在日光下顯得淺了一些,筆畫之間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停頓,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之前先考慮過每個字的位置。“這張紙上的字是別人寫的。有人在幫顧金貴留證據,那人在鎮上,做過買賣,跟顧金貴有交情,替顧金貴寫了這張紙。孫家布莊的人在找這張紙,顧金貴知道這張紙重要,把它藏起來了。那這個人應該還活著,還在鎮上,孫德厚要是知道是誰寫的,不會留他到今天。”
王嫂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你打算怎麼找?”翠蓮把紙疊好放回口袋裡,“去問問鎮上還在的老買賣人。做買賣的,在鎮上住了十年以上的,認識顧金貴的,不多。”王嫂子想了一會兒,“布莊的周姐應該知道。她來鎮上比誰都早,鎮上做買賣的老人她都認得。”翠蓮點了點頭,拿著紙出了鋪子,拐進了布料鋪子。
周姐正在櫃檯後面理貨,看見翠蓮進來放下手裡的布。“你今兒怎麼有空過來?”翠蓮把紙放在櫃檯上,“周姐,你認不認得這個字?”周姐拿起紙湊近了看了看,又翻了翻背面。“這字寫得規矩,像是讀過書的人寫的。你從哪弄來的?”翠蓮說從顧金貴的舊物裡找到的。
周姐把紙放下,“顧金貴?那個跑腿的?他不認字。”翠蓮站在櫃檯前面,“這張紙不是他寫的。有人替他寫的。周姐,你在鎮上這麼多年,認不認得跟顧金貴走得近的做買賣的熟人?”周姐想了想,“顧金貴以前給趙老爺跑過腿,還替孫家布莊辦過事。
他認識的人不少,可走得近的不多。有一個姓廖的,在鎮西頭開了家雜貨鋪,後來關門了,人還在鎮上住著,沒什麼來往了。顧金貴生前跟他喝過幾回酒。”
翠蓮從布料鋪子出來之後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鎮西頭。姓廖的住在一間老舊的瓦房裡,院門虛掩著。
她敲了敲門,過了好一陣才有人出來開門。是個乾瘦的老頭,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舊棉袍,看見翠蓮站在門口眯了眯眼。“你找誰?”翠蓮說:“廖大叔,我是顧金貴閨女託來問一件事的。你認不認得這上面的字?”她把紙遞過去。
老頭接過紙看了很久,沒有馬上回答,目光在紙面上移動著,像在辨認一件很久沒有碰過的舊物。“這字是我寫的。”翠蓮站在門口看著他,他沒有看翠蓮,還在看那張紙,手指在紙面上方懸著沒有落下去。“顧金貴來找我,說孫家那邊可能要翻臉,他得留個底。他怕自己記不住,讓我幫他寫下來。
他說他不識字,寫下來心裡才踏實,出事的時候有人能證明這頁紙上寫的是真的。我替他寫了,他收起來了。他後來沒來找過我。”翠蓮站在門口沒有再問,把紙接回來小心疊好收進口袋裡,然後道了謝轉身走了。
翠蓮走出鎮西頭那條巷子的時候,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衣襬貼住了腿。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紙的邊緣,紙邊還帶著她指腹的溫度。
她已經有了兩份憑據:一份寫明瞭孫家收了地錢,一份是顧金貴留下的備忘。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像兩根鬆掉的線頭被人重新捻到了一處,只要再有一截線就能把整件事實接連起來。她沿著巷子往自己家方向走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個姓孫的還在鎮上,蹲在某間客棧的房間裡等著她鬆口。他不會等太久,他會用別的辦法來逼她先開口。她拐過街角的時候看見自家院門口放著一個布包,用草紙裹著,紮了麻繩,邊角露出一截暗綠色的緞面,像是一塊沒有裁完的料子。
她彎腰拿起來開啟,裡面是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最後問你一次,地契換銀元,你換不換?”沒有落款。翠蓮把草紙重新裹好,布包沒有帶進院子,放在了院牆根底下的石板上,轉身推門走了進去。灶房裡周大勇正蹲在灶臺邊燒火,看見她進來把火鉗放下,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後空空的門口,沒有問她那包東西去了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