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走到翠蓮面前停下步子,彎下腰撐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雙手按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像是趕了很長的路。他額頭上全是汗,鬢角溼透了貼在太陽穴上,鞋面上落了一層灰,褲腿下半截被露水打溼了,深色的布料貼著腳踝,邊沿沾著草葉碎屑。翠蓮等他喘勻了才開口,“怎麼了?”柳成直起腰,先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又喘了兩口才開口說話。“柳溝村有人來找我了。昨天下午,一個穿灰衣裳的男人去了村裡,問顧金貴家的事。他先找的王栓,問王栓知不知道顧金貴生前有沒有留東西給別人。王栓說不知道,他又問顧金貴閨女嫁到了鎮上哪戶人家。王栓也說不知道。那人就從王栓家出來,拐到了我家門口,問我同樣的事。我說不知道,他看了看我,沒再問,轉身走了。”
翠蓮站在晨光裡,手裡還攥著門閂的拉手。“他問你的時候還有別人在場沒有?”柳成想了想,“王栓在。他蹲在村口那棵槐樹底下抽菸,看見那人去了我家,也跟著過來了。他說他是來看熱鬧的,可那人問話的時候他一句不落地聽著。那人走了以後王栓湊過來問我,說翠蓮是不是惹上什麼人了,怎麼外地人一趟一趟地來打聽。我沒回他,他就在村口站了一會兒,嘴裡嘟囔了兩句,叼著煙桿走了。”翠蓮鬆開門閂的拉手,“王栓知道了,很快就會傳開。”柳成搓了搓手,神色有些不安,“翠蓮,你不是已經遞了狀子了嗎?他怎麼還這麼明目張膽地查?”翠蓮看著他,“遞狀子到他們收到通知,中間有好幾天。這幾天他們想怎麼查就怎麼查。他要趕在縣衙找上他之前,把我要用的線索都掐斷。”
柳成又搓了搓手,“那你怎麼辦?他今天問了王栓,明天可能就去問別人。顧金貴家的老鄰居、顧金貴閨女的婆家,那些人他都找得到。”翠蓮靠在門框上想了一會兒,“顧金貴閨女那邊我已經去過了。她不認識孫家的人,孫家的人也不知道她是顧金貴的閨女。那人要是找到她,只要她自己不說漏嘴,孫家布莊就什麼都查不到。王栓那邊,你回去跟他說一聲,就說你要是有事問我,直接來鎮上找我,別在村裡說這些事。你也不要讓他覺得你在替他傳話,就說你自己聽說的。”柳成點了點頭,“那我回去了。那人要是再來,我再跑一趟來告訴你。”翠蓮說路上小心。柳成轉身往來路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翠蓮,你自己也小心。那人雖然穿得齊整,可眼神狠,不是來做買賣的。”
柳成走了以後翠蓮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晨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散了,她抬手別到耳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院。周大勇正蹲在灶房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粥,用筷子撥了撥碗沿。“他說什麼了?”翠蓮說孫家布莊的人去柳溝村查顧金貴的事了。周大勇低頭喝了一口粥,粥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們還在找,說明他們還沒找到你要的東西。他們在摸你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摸過去。柳成被問了,下一個可能是王嫂子,可能是蓮花。”翠蓮走進灶房拿了自己的碗也盛了一碗粥,“那就讓他們摸。他們越急,越容易露餡。”她在灶臺邊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胃,可她握著碗沿的指腹還是涼的。
吃完早飯翠蓮沒有直接去鋪子,先去了偏院。錢氏已經把院子打掃乾淨了,碎瓦片收進了牆角的一個破籃子裡,用一塊舊布蓋著,像是生怕那些碎片再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那棵棗樹苗被她重新扶正了,根部澆了水,土也壓實了,歪倒的痕跡已經不太看得出來。她正蹲在井臺邊搓一件衣裳,手泡在涼水裡凍得發紅,指節彎著,指甲剪得很短,像是常年幹活的人的手。
翠蓮蹲在她旁邊,把柳成來說的事說了一遍。錢氏搓衣裳的動作沒有停,聽完之後把手裡的衣裳擰乾了抖開搭在晾衣繩上,直起腰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們要是找到我這兒來,怎麼應對?我跟趙家那些事他們翻不了,可我在柳溝村的根底他們能摸。他們要是知道我是從柳溝村出來的,會往那邊查。”
“你從柳溝村嫁到趙家,村裡沒有人認識你。你爹孃在的時候你們家跟村裡人來往不多,你嫁出去之後更沒有人記得你了。他們就是查到你孃家,也查不出什麼來。”錢氏站在那裡,手在圍裙上反覆擦了兩遍。“那你呢?他們一直查的是你身邊的人,總有一天會找到你扛不住的地方。”翠蓮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到時候再說。你先穩住,他們要是來了,別慌。”
從偏院出來之後翠蓮又去了一趟鎮西頭廖老頭家。老頭正蹲在院子裡削一根木棍,木棍已經削得差不多了,一頭圓一頭尖,像是用來修什麼東西的。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你來了?”翠蓮站在院子門口,“孫家布莊的人有沒有來找過你?”廖老頭放下手裡的刀,“沒有。
我這把年紀了,沒人來找。”翠蓮站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要是有人來問顧金貴的事,你什麼都別說。”廖老頭重新拿起刀削木棍,“我跟他非親非故的,說什麼說。”翠蓮在門口又站了一下,看著他用刀刃貼著木棍表面輕輕刮過,刨花一片片捲起來落在他腳邊的泥地上,像一層剛剝下來的舊殼,在日光下慢慢捲曲乾透。
回到鋪子的時候已經快近午了。王嫂子正在門口等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還冒著白汽。“你大早上去哪了?我去你家找你,你男人說你出門了。”翠蓮接過湯碗蹲在門檻上喝了一口,“去了一趟偏院,又去看了廖老頭。”王嫂子蹲在她旁邊,“孫家那邊今天沒有動靜,沒有人在街上轉悠。我在雜貨鋪門口坐了一上午,就為了盯著街口。
那個穿灰衣裳的人沒出現,姓孫的也沒出過客棧。”翠蓮把湯喝完把碗還給王嫂子,“他越安靜,就越是在憋著什麼。他每天按兵不動,就是在等著看我們哪一處先鬆下來。”王嫂子接過碗,沒有立刻走,“翠蓮,你一個人扛著這些事,扛得住?”翠蓮低頭看著門檻上那道被風吹日曬磨得發亮的木紋,“扛不住也得扛。”
天黑以後翠蓮閂好院門躺下來,翻來覆去睡不著,面朝牆躺了一會兒又翻過來面朝窗戶。窗戶紙上透進來的月光是淡白的,她把孫家布莊的人今天在村裡問的那些話重新過了一遍——他們先找的王栓,又找的柳成,說明他們不只是在摸顧金貴的關係,還在摸她跟誰走得近。他們查得越細,就越接近那根線。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想著那人明天還會不會去柳溝村,想著王栓明天會不會把更多的閒話說出去。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在黑暗裡聽見周大勇的呼吸聲平穩地響在枕邊,像一把不會鬆開的鎖。她又翻了個身面朝牆,慢慢閉上眼睛,手指在被沿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第二天一早翠蓮起來穿好衣裳正要去開門,院門被人拍了兩下。她走到門口聽見柳成的聲音從門板外面傳進來,“翠蓮?你在不在?”翠蓮拉開門閂,柳成站在門口,臉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嘴唇乾裂起皮,像是沒有睡好。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褂子,可衣領處還有一道汗漬,像是趕路之前只來得及換上衣沒顧上擦洗。“那人昨天又去找我了,問我顧金貴生前有沒有給過我什麼東西。我說沒有。他說王栓告訴他你以前託我去鎮上辦過事。”翠蓮的手停在門板上沒有動。“王栓說了?”柳成低下頭,聲音又低又悶,“王栓那人,別人一問他就不住嘴地倒。
他說你以前託我帶過話帶過東西,那人就記住了。我怕他們順著這個再往下挖。”翠蓮站在門檻裡面想了一會兒,“他們挖不到底。”柳成抬頭看了她一眼,“翠蓮,他們連大壯的墳都翻了,你信他們挖不到底?”翠蓮看著他,兩個人在門檻內外隔著那道框線站著。
她從柳成的眼神里看出來他是真的怕了,但那怕裡還夾著一層別的東西,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像一根被拉緊的線頭。翠蓮開口說了一句:“你先回去。他們要再來你村裡,你來找我。”柳成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合上了,轉身走了。翠蓮站在門檻裡面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巷口,消失在轉彎處的晨光裡,然後把門重新閂好,站在門板後面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