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翠蓮和周大勇就出了鎮口。霧還沒有散,路兩邊的麥田被薄霧蓋著,遠處的樹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隔了一層浸了水的粗布。馬車走在土路上,軲轆碾過夜裡滲出的潮氣,印出一道深色的轍痕,在日光升起之前一路延伸向前。翠蓮坐在車板上,把包袱抱在懷裡,風從兩側灌進來吹得她頭巾的邊角啪嗒啪嗒打在臉上。周大勇坐在前頭趕車,背挺著,沒有回頭,只有偶爾甩一下鞭子的動作從後面能看見他肩膀的起伏。
將近兩個時辰後到了縣城。縣衙側門換了人,今天是個年輕差役,穿著半舊的皂衣,正蹲在門檻邊啃一塊幹餅子,碎屑落在膝蓋上,他隨手撣了一下。翠蓮走到他面前,說要找陳差役,年輕差役朝文書房的方向歪了歪頭,“在裡頭,進去吧。”他自己倒先站起來拍掉衣襬上落下的餅屑,側身讓了一下路,又蹲回門檻邊上。
文書房的門半掩著,翠蓮推門進去的時候,陳差役正背對著門口站在書架前面翻舊卷宗。他轉過身來,放下手裡的卷宗,“又出事了?”他的目光在翠蓮臉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她身後跟進來的周大勇,沒有多問,直接把手搭在桌沿等她先開口。翠蓮站在桌邊,把廖老頭家被砸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砸偏院罐子、翻墳、跟蹤柳成的事,一件一件按順序說。陳差役聽完了之後手指在桌面上搭著沒有動,過了幾息他才開口,“你上次遞的那張狀子,我送上去了。可今天早上有人來縣衙打了招呼,說孫家布莊在魯西那邊有正經營生,這些年沒有犯過事,狀子上的事查無實據,壓一壓再說。”
翠蓮站在桌邊,“誰打的招呼?”陳差役看了她一眼,“縣丞的人。說話很客氣,說是有人遞了話,說孫家在魯西這些年跟縣衙走動不少,逢年過節都有禮數,找他們麻煩不合適。”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繼續,先把自己桌上一份散開的公文合攏了推到一邊,然後才補了一句:“狀子還在,可暫時動不了。你就算再遞一份,也會被卡在同一個地方。”翠蓮從懷裡把地契和顧金貴備忘掏出來放在桌上,“這些都是證據。”陳差役低頭看了看那兩張紙,沒有拿起來。“地契是私契,沒有過戶,法律上不做數。備忘是第三方代筆,簽字的人已經死了,證人的證詞沒辦法被驗證。真要打官司,孫家可以說這份備忘錄是偽造的,因為代筆人跟顧金貴有交情,幫著他訛錢。”翠蓮把兩張紙重新疊好收進懷裡,“那我該怎麼辦?他今天砸了碗,明天可能砸人。”
陳差役在桌邊來回踱了一步,靴跟在磚地上磕了一聲。“你去魯西找孫德厚的時候,他有沒有鬆口?”翠蓮說沒有。陳差役停住腳步,“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你把地契送到縣衙備案,然後貼告示催告。孫家如果不回應,你就能申請縣衙判這塊地歸你。等他們回應了,你跟他們當面對質,你手裡準備的事都擺在檯面上,他才不能當著官差的面把話翻來覆去地改。”翠蓮站在桌邊,“備案要多久?”陳差役說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個月。
翠蓮在桌邊站了一會兒,“半個月。孫德厚不會讓我安穩地等半個月。這半個月裡他會繼續砸、繼續敲。他會把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砸過去,直到我撐不住主動撤了狀子認了。”陳差役回到桌後坐下來,“那你就撐住。你撐住了,他才會亂。”翠蓮把地契收進懷裡,“半個月我撐得住。可我身邊那些人撐不撐得住,我說不準。”陳差役沒有接話,低下頭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紙摺好遞給她,“這是備案的格式,你回去照著寫一份,寫好了拿來我幫你遞。你家男人要是會寫字,讓他替你謄。”翠蓮接過那張紙,紙頁還帶著墨跡未乾透的潮氣,邊角微微卷起,她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轉身出了門。
從文書房出來之後翠蓮和周大勇沒有在縣城多留,直接上了馬車往回趕。出城之後有一段路沿著河走,河邊的柳樹已經抽了條,枝條垂下來掃著水面,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淺綠色的光暈。她坐在車板上把剛才陳差役給的紙條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字跡端正,墨跡已經乾透了,摺痕處剛被壓平。她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裡,又摸了摸地契和備忘的邊角,確認三樣東西都在。
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幾家鋪子正在收攤。翠蓮沒有先回家,讓周大勇在岔路口停了車,自己拐進了偏院那條巷子。巷子裡沒有人,偏院的院門關著,門環上掛著晾乾的抹布。她推開門,看見錢氏正蹲在灶臺前生火。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灶臺上一隻砂鍋正冒著白汽,水汽頂起鍋蓋又落下去,發出一陣細微的叩擊聲。錢氏把手裡的一根柴推進灶膛深處,轉頭看見翠蓮,放下火鉗站起來,“回來了?”翠蓮在灶臺邊蹲下來,“回來了。陳差役說狀子被縣丞的人壓住了,備案要等半個月。”錢氏沒有馬上接話,轉身把灶臺上的鍋蓋掀開,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湯,又蓋上了。“半個月就半個月。他砸他的,你備你的案。他砸再多東西,也砸不掉你手裡那張紙。”翠蓮蹲在灶臺邊,“我怕他對人下手。”
錢氏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擦乾手,“他不會直接對人下手,那樣事太大了,他兜不住。他會一件一件地砸東西,讓你身邊的人覺得跟你走太近會有麻煩。他是要讓他們自己疏遠你,不是要讓他們受傷。”翠蓮在灶臺邊蹲了一會兒,“那要是他們扛不住了呢?”錢氏重新蹲下來,“扛不住了再說。我先扛著,你該辦你的事去辦。”她說完伸手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舔著柴底部往上爬,把她的臉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翠蓮從偏院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沿著巷子往家走,路過自己鋪子門口時放慢了步子。鋪子門鎖著,門板上積了一層薄灰,鎖還是她早上走的時候那把鎖,沒有被動過。她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然後繼續往巷子深處走,推開自家院門。灶房裡的燈已經點上了,周大勇正蹲在灶臺前把水囊重新灌滿,乾糧重新包好放回包袱裡。
翠蓮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陳差役那張紙條掏出來攤開放在膝蓋上,“明天開始,你幫我謄這個。”周大勇扭頭看了看紙條上的字,“行。你念我寫。”翠蓮把紙條收好站起來,在灶臺邊坐下來,接過他遞來的一碗熱水,捧在手裡沒有馬上喝。碗沿的熱氣撲在她臉上,她把碗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落在窗臺上那根斷成兩截的幹棗枝上,兩截斷枝被錢氏收了回來並排靠在罐子旁邊,像兩隻收攏的手指,正等著什麼把它重新連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