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75章 堂上(1)

作者:夜晚的狼·29天前

縣衙大堂比翠蓮想象的要小。兩扇黑漆木門敞開著,門檻高過膝蓋,她邁過去的時候要抬一下腳。裡面是一塊青磚鋪成的空地,有幾塊磚已經裂了縫,縫隙裡嵌著乾透的泥。空地盡頭擺著一張長條案桌,桌面上的漆皮磨掉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案桌上放著文房四寶和幾摞卷宗,卷宗的邊角都捲了毛,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案桌後面坐著一個穿官服的人,四十來歲,鬍子颳得乾淨,臉上的皺紋不深,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翻看面前的卷宗。他翻頁的動作很慢,每翻一頁都要停下來看一會兒。

案桌兩側各擺了幾把椅子。左邊的空著,右邊的已經坐了一個人。孫德厚坐在右邊第一把椅子上,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綢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袖口露著一圈白襯。他手裡捧著一隻紫砂茶壺,蓋子掀開又蓋上,像在等什麼人。他旁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穿著一件舊青衫,袖口已經洗得發白了,領口卻還立著。老者腿上放著一個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邊角露出幾頁紙的邊角。他手裡捏著一副老花鏡,鏡腿已經變形了,用一根細麻繩綁著。

翠蓮在左邊第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椅面是硬木的,硌得坐骨疼,她往前挪了挪,坐得淺了一些。周大勇沒有坐,站在她椅子後面,兩隻手垂在身側,掌根貼著腿側的褲縫。他的目光落在孫德厚身上,沒有移開過。堂上那個穿官服的人放下筆,抬起頭,目光從翠蓮身上掃到孫德厚身上,又掃回翠蓮身上。“你是翠蓮?”翠蓮說我是。那人點了點頭,又轉向孫德厚。孫德厚站起來拱手行了個禮,“大人,我孫德厚。”官服人翻開面前的卷宗,“這塊魯西孫家橋村的地,登記底冊上寫的歸屬人是孫德厚。原告說這塊地曾經轉給柳大壯,手裡有私契。被告說那筆買賣已經解除,銀錢已經退還給了中間人顧金貴。你們雙方各執一詞,我今天就是聽你們兩邊說清楚。原告先說吧。”

翠蓮站起來,從懷裡掏出地契,雙手遞到案桌前。官服人接過去,先看了一眼紙的邊角和摺痕處的裂紋,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再對著光看了一下紙面上那些褪色的字跡。“這張紙就是你說的私契?”翠蓮說就是這張。官服人把紙放下,“這張紙上寫了地址,寫了轉手的意向,落款是孫家布莊,可沒有孫德厚的簽字,也沒有日期和見證人。”翠蓮站在案桌前,“日期在正文裡,地址也寫得很清楚,那塊地的位置和大小跟底冊上是一模一樣的。”官服人把地契放在案桌一邊,“你繼續說。”

翠蓮又從懷裡掏出那張備忘,遞了過去。官服人接過備忘,展開了看了好一會兒,指腹在紙面上方懸著沒有落下去。“這張紙是誰寫的?”翠蓮說是一個姓廖的老先生,在河橋鎮住了一輩子,替顧金貴代筆寫的。官服人抬眼看了看她,“顧金貴是誰?”翠蓮說顧金貴是當初替柳大壯和孫家布莊跑腿的中人,買賣是他牽的線,錢也是他轉交的,他已經死了兩年了。官服人把備忘放回案桌上,“那顧金貴有沒有留下書面憑據?比如收據、手印或者轉款的賬目?”翠蓮說沒有,顧金貴不認字,他只有這張備忘。官服人把備忘疊好放在地契旁邊,“那這個姓廖的證人今天來了沒有?”翠蓮說來了。

廖老頭坐在大堂門口的長凳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手裡攥著一頂破氈帽。他一直低著頭,直到官服人叫到他的名字,他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案桌前站定。他站得不直,背微微弓著,官服人問他姓甚名誰、跟顧金貴什麼關係、那張備忘是不是他寫的。廖老頭說“姓廖,跟顧金貴喝過幾回酒”,說“那張紙是我寫的”,又補了一句“顧金貴不識字,他來求我寫的”。官服人又問他“寫的是什麼內容”,廖老頭說“寫的是顧金貴記的一筆賬,說柳大壯的錢付了,地沒到手”。官服人點了點頭,讓廖老頭回座位坐下。

廖老頭回到座位上坐下來之後,官服人轉向右邊,“被告方,你們有什麼要說的?”孫德厚站起來,走到案桌前,先拱手行了個禮。“大人,這塊地是我孫家布莊名下的產業,底冊上寫得很清楚。柳大壯當年確實有意購買,可那筆買賣沒有走完,錢退給了中間人顧金貴。我這裡有一張收據。”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遞了上去。官服人接過去展開看了看,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這收據上的手印是顧金貴的,可有見證人簽字?”孫德厚說沒有,當時只有他和顧金貴兩個人在場。

翠蓮站在桌邊,“大人,我想問被告幾個問題。”官服人點了點頭。翠蓮轉向孫德厚,“孫老闆,你說錢退給了顧金貴,可顧金貴到死都過著窮日子。他一個替人跑腿的,要是拿到了十二塊銀元,怎麼會窮了那麼多年?他還跟趙老爺借過錢,那筆錢如果他真的拿到了,他為什麼還需要借錢週轉?”孫德厚站在案桌前,臉上沒有多少表情。“翠蓮,錢退給了他,他怎麼花是他的事。

他窮不等於我沒退錢。”翠蓮看著他,“你退錢給他的時候,他知道那筆錢是柳大壯的地款嗎?”孫德厚說知道。翠蓮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他收了你的錢之後,有沒有當面跟你確認過那筆買賣就此作廢?”孫德厚沉默了一下,“他沒有籤別的。”

官服人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案桌上,“原告手裡的私契沒有過戶,沒有被告簽字。被告手裡的收據沒有見證人,沒有具體日期,只有一枚手印。現在雙方各說各有理,我不能只聽一方的。

這樣,被告的收據我先收著,回去查一下紙墨年份再定。原告的私契和備忘也留下來,我把它們跟底冊一併歸檔。這個案子不急著判,我給雙方半個月時間再找新的證據。半個月之後重新開庭,你們自己把能找的人找齊,把能補的證詞補上。今天先到這裡。”他敲了一下桌面,站起來,把案桌上的紙張收攏了,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他走過側門的時候衣襬掃過門框,發出極輕的一聲布料摩擦的聲響。

翠蓮站在案桌前沒有動,看著那些紙被人收走了。廖老頭站起來往門口走,翠蓮在他身後說了一句“廖大叔,今天辛苦你了”,廖老頭沒有回頭,擺了擺手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彎腰撿起自己落在地上的破氈帽,拍了拍帽簷上的灰,戴在頭上,慢吞吞地走出去了。

孫德厚把茶壺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翠蓮,你今天的證人說得不錯,可他的證詞不能被證實。”翠蓮看著他,“你那張收據也不能被證實。”孫德厚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微微側過頭,“那就都等著,看誰先找到新的東西。”他走出去了。翠蓮站在堂上,人走完了,空蕩蕩的屋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青磚地面上有一道淺淺的腳印,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已經被反覆踩過很多次,邊角都模糊了,像一道正在褪色的痕跡。

翠蓮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陽光已經偏西了。她在門檻上站了一下,眯著眼看了看天。天很藍,沒有云。周大勇在側門口等她,她走過去的時候他什麼也沒問,從她手裡接過那頂她不知什麼時候攥在手裡的藍布頭巾,疊好放進了包袱裡。兩個人出了縣城,上了馬車,在傍晚的土路上慢慢往回走。

她坐在車板上,風從身後灌過來吹著她的後背,把她身上的最後一點餘溫也帶走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懷裡,那三樣東西已經不在那裡了,隔著衣服能摸到裡衣上一層被硌出來的印痕,正隨著體溫慢慢消散。她把手收回來放回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枚剛剛被紙頁邊緣壓出的淺印,什麼也沒有說,馬車在暮色中沿著土路往鎮子的方向穩穩地走著,車軲轆碾過路面上細碎的石子和乾結的泥塊,發出一陣一陣持續的顛簸聲。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