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回來的第二天,翠蓮沒有歇著。天剛亮她就起來了,把灶臺上的碗筷收了,水缸添滿,劈好的柴碼齊,把該收拾的都收拾了一遍。做完這些她洗了手,換了件乾淨的灰布褂子,在井臺邊站了一會兒才出門。她要去顧金貴閨女家,問她爹生前有沒有突然闊過一陣子。
顧家雜貨鋪今天沒開門。翠蓮繞到後門敲了幾下,門開了,顧家閨女站在門口,頭上包著一塊舊頭巾,手裡攥著一把韭菜,像是正準備做飯。“翠蓮嫂子?你咋來了?”翠蓮站在門口,把昨天庭審的事簡單說了,然後問了一句:“你爹活著的時候,有沒有那麼一陣子手頭忽然寬裕了?比方說添了新物件、請人吃了飯、換了件新衣裳?”顧家閨女靠在門框上想了好一陣,“我爹一直窮。他沒錢,有一回連買鹽的錢都拿不出來,還是我託人帶了幾毛錢回去才沒斷鹽。他日子過得緊,從來沒鬆快過。”翠蓮站在門口,“那他有沒有跟你提過,孫家布莊的人來找過他?”顧家閨女想了想,“提過一回,說孫家的人來找他辦一件事,辦完了給他一筆跑腿費。他好像沒辦成,那筆錢也沒拿。他提這件事的時候臉色不好,像是被什麼事堵住了嘴。”
翠蓮沒有再問。她站在門口,把顧金貴那句“沒辦成”在心裡轉了兩遍。沒辦成,錢沒拿。孫德厚卻說錢退給顧金貴了。那個手印是按在什麼上面的?誰替他按的?如果他連跑腿費都沒拿到,那十二塊銀元的收據又是怎麼回事?她道了謝,轉身往回走。出了巷口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在路邊站了一下,把剛才那些碎片又重新拼了一遍,拼完之後發現中間仍然缺著一塊。
中午的時候翠蓮去了鎮西頭廖老頭家。她敲開門的時候,廖老頭正蹲在院子裡剝豆子。他把手裡的豆莢放下,“昨天回來之後我想了一夜,想起來一件事。顧金貴活著的時候有一回在酒桌上跟我說,孫家布莊那邊有個人,每次來找他都不走正門,都是從後巷繞過來。他說那個人辦事鬼鬼祟祟的,連遞東西都隔著牆遞。”翠蓮蹲在他旁邊,“那個人長什麼樣?”廖老頭把手裡的豆莢掰開,豆粒落進碗裡,叮的一聲。“顧金貴沒說長相,就說那個人遞東西的時候從來不抬頭。遞完就走,話也不多說一句。顧金貴叫他‘牆頭遞’。”翠蓮蹲在院子裡的豆莢堆旁邊,把廖老頭那句“牆頭遞”放在心裡過了兩遍,“他現在還在不在鎮上?”廖老頭把掰好的豆莢攏了攏,“那我就不知道了。顧金貴死了之後我就沒見過那個人。”
翠蓮從廖老頭家出來之後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鎮上唯一的那家茶館。她在角落裡坐了一整個下午,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一口沒動,就放在桌上。茶館裡人來人往,她豎著耳朵聽那些斷斷續續的談話聲,有人聊莊稼,有人聊天氣,有人聊鎮上的新鮮事。一直坐到太陽偏西,她的碗沿已經完全涼透了,沒有再聽到一個跟孫家布莊有關的名字。她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出了茶館,穿過已經亮起零星燈火的街面往家走。
回到家的時候周大勇正在灶臺邊燒火。他看見她進來什麼也沒問,把鍋蓋掀開,端了一碗熱粥放在灶臺上。“先吃飯。”翠蓮蹲在灶臺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燙嘴,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把今天打聽到的事說了一遍。周大勇聽完在灶臺邊蹲了一會兒,“顧金貴連跑腿費都沒拿到,那孫德厚說的退錢就是假的。收據上的手印可能是別人按的。”翠蓮把空碗放在灶臺上,“那就得找到那個‘牆頭遞’。他要是還活著,他見過孫家的人跟顧金貴怎麼打交道。”
周大勇把手伸到灶膛上方烤了一下,“可他要是已經不在鎮上了,你上哪找他?”翠蓮蹲在灶臺邊,伸手把灶膛裡一根歪了的柴撥正了。“顧金貴說他每次都是從後巷繞過來的。那我明天就去顧金貴家那條後巷看看,問問他以前還跟誰見過面。”灶膛裡的火苗重新旺起來,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照得發亮,像一根被燒熱了的銅絲,短暫地亮了一下又隨著火勢的緩和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第二天天剛亮,翠蓮就去了顧金貴家那條後巷。巷子窄,兩邊都是院牆,牆根底下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腳。巷子盡頭是一堵封死的磚牆,牆上爬滿了枯藤,藤條已經乾透了,手指一碰就碎。她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兩邊的院牆和牆根下青苔上的腳印痕跡,沒有看出什麼異常。
她又沿著巷子走了一趟,從這頭走到那頭,數了數牆上那些凸出來的磚角和緊貼著地面生長的青苔邊緣的顏色變化,確認沒有明顯的變化可以記下來。正準備離開的時候,看見巷口拐角處蹲著一個老婦人,正在淘米。老婦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了,不多看也不多問。翠蓮蹲在她旁邊,“大娘,你認不認識一個以前經常從這條巷子走的人?”老婦人頭也沒抬,“穿灰衣裳的,低著頭,後巷來後巷走,遞了東西就走。前年就沒有來過了,不曉得是搬走了還是死了。”翠蓮蹲在那裡,“他姓什麼你知道嗎?”老婦人把淘米水潑在牆根底下,“不知道姓什麼,就曉得他每次來都帶著一股子桐油味,像是修船的。這條巷子不靠水。”她站起來端起盆走了,沒有再回頭。翠蓮蹲在她剛才蹲過的地方,低頭看著地上那道被淘米水潑溼的印痕,想著“桐油味”和“修船的”兩個詞。鎮上沒有修船的地方,最近的河在十幾裡外。
那個人要走那麼遠來遞東西,他遞的東西一定不止是一句話,否則他不必特意繞開正門走這條巷子。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出巷口的時候,在心裡把“修船”兩個字和鎮上能見到桐油的地方過了一遍,然後推開門回了家。灶膛裡的火還亮著,她把溼了的鞋在灶口旁邊換下來擱在磚地上晾著,然後坐下,把今天聽到的兩件事並排放著——孫家的人在收據上按了顧金貴的手印,顧金貴直到死都過著窮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