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72章 路上的人(1)

作者:夜晚的狼·21天前

翠蓮把那把生鏽的剪刀收進櫃子最裡層,跟地契、備忘放在一處。她沒有扔掉它,也沒有再拿出來看過。它的重量壓在她那幾樣東西中間,像一道被抹去的劃痕——不是修復了,只是暫時蓋住了。

第二天一早,翠蓮沒有開鋪子。她穿上那件灰布舊棉襖,用藍布頭巾包住頭髮,把地契和備忘的復件疊好揣進懷裡。她一個人出了鎮子往縣城方向走。周大勇要留在家裡看著偏院和鋪子,出不了車,馬車也還在修。她沒有讓他送,自己走了。早上的路還沒幹透,露水把褲腿打溼了半截,貼著腳踝涼絲絲的。

走到半路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是趕路的人那種不緊不慢的步子,是踩著她步子的節奏,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了一段,然後在一棵歪脖子榆樹旁邊停下來,假裝繫鞋帶。她彎下腰的時候餘光往後掃了一下,看見一個人影在十幾步外也停了下來,貼著路邊的田埂站著,低著頭像是在看地裡的麥子。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看不清臉。

翠蓮直起腰繼續走。她沒有跑,也沒有加快腳步,保持著剛才的速度往前走。身後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還是那個節奏,隔著她十幾步的距離,不近不遠地跟著。她在下一個岔路口沒有拐彎,繼續直走,進了一片楊樹林。林子不密,但樹夠多,她拐進兩棵樹之間,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靠著石頭的背面沒有出聲。腳步聲在林子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往前走了,從她藏身的石頭旁邊經過,往縣城方向去了。那人走過去的時候她看見了側臉,不認識,是個瘦高個,肩膀上落了一層灰,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翠蓮在石頭後面又蹲了一會兒,確定腳步聲遠了才站起來。她沒有再走原路,從楊樹林側面繞出來,沿著一條田間小路迂迴著往縣城方向走。多繞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路,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近午了。縣衙側門開著,年輕差役坐在門檻上打盹,她走過去叫了一聲,差役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找陳差役?”她點了點頭,差役朝文書房歪了一下頭,“在裡頭。”

陳差役正在桌邊吃午飯,一碗素面,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見翠蓮進來放下筷子,“你怎麼又來了?備案的文書還沒有批下來。”翠蓮站在桌邊,“我不是來催備案的。我今天被人跟了,從鎮上出來就有人跟著。不是孫德厚的人,是個生臉,一直跟到楊樹林才甩掉。我想問你能不能查一下,孫家在魯西那邊除了鋪子,還僱了什麼人。”

陳差役把筷子放下,“你被人跟了?”翠蓮說跟了,沒追上,應該還在路上。陳差役沉默了一會兒,“孫家布莊在魯西養了幾個跑腿的人,不是正經夥計。如果你在鎮上見到生面孔,可能是他們僱的人來盯你。備案文書的事已經遞上去了,縣丞那邊暫時沒有退回也沒有批,還在案子上放著。”翠蓮站在桌邊,“那有沒有別的辦法能讓他們快一些?”陳差役看著她,“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備案只要批了,催告發出去,孫家就必須在期限內回應。

他們不回應,縣衙就可以判地歸你。他們回應了,你就有機會當面對質。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趕他們,是撐住別倒。”翠蓮站在桌邊沒有再說話,把地契和備忘的復件掏出來放在桌上,“這些先留在你這裡。我要是被人搶了或丟了,至少你這邊還有一份。”陳差役看了一眼那兩張紙,沒有多問,拉開抽屜放了進去,關上抽屜的時候鐵鎖釦合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響了一下。

從文書房出來的時候翠蓮在側門口站了一下,看了看街上的人流。街上人不少,挑擔的、牽驢的、推車的,來來往往。她沒有看見那張瘦高個的臉,也沒有看見穿灰撲撲舊衣裳的人。她沿著來時那條路往回走,走到縣城邊緣的時候拐進了一家麵館。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麵慢慢吃。吃完麵之後又從另一條路出了縣城,繞了一大圈,在太陽偏西的時候回到了鎮上。

從鎮口往家走的路上她沒有再看見那個灰衣裳的人。巷子裡空空的,只有風把牆根底下幾片落葉吹得打著旋翻了個身。她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看見灶房裡亮著燈,周大勇正蹲在灶臺前添柴,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怎麼去了這麼久?”翠蓮蹲在井臺邊舀水洗了一把臉,水涼,激得她打了個哆嗦。“路上繞了遠路,甩掉了一個跟著我的人。”她把臉上的水珠用手背抹了一下,“孫家僱了人在路上等著。”

周大勇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那你明天別出鎮子了。需要辦的事,我去辦。他們要是敢堵我,我跟他們當面來。”翠蓮在水盆旁邊蹲了一會兒,沒有接話,把水盆端起來潑在了牆根底下。

水滲進泥地裡,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溼痕,在暮色中漸漸暗下去,像一道沒有說完的句子,已經沉進土裡,只留下一道溼潤的邊緣證明它存在過。她站起來,把手伸進灶臺邊的乾布上擦了擦,指尖殘留的涼意被布面吸走了。“備案文書批下來之前,我哪兒也不去了。”

天黑以後翠蓮坐在灶臺邊把那雙半溼的鞋脫下來放在灶口旁邊烤著。鞋底的泥已經幹了,簌簌地掉了幾塊在磚地上,她用腳把它們掃到一邊。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的側臉,她伸手撥了一下燈芯,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指腹上那道褐痕已經洗掉了,可她還記得那把鏽剪刀貼在掌心裡的重量。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然後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面,沒有開啟櫃門,只是站在櫃子前面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裡面那些紙和鐵器還在它們該在的位置。她轉身走回灶臺邊坐下,鍋裡還溫著一碗米湯,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米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沒有味道。她放下碗,把灶膛口那雙鞋翻了個面,繼續讓火烤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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