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73章 來人帶話(1)

作者:夜晚的狼·29天前

翠蓮在家待了三天,沒有出門。周大勇去鎮上買菜的時候,她也沒有跟著。她坐在灶臺邊縫一件舊褂子,針腳走得細,縫完一排又縫一排,縫完了又把整件衣裳翻過來檢查了一遍線頭才疊好放進櫃子裡。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手裡的活,可她的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巷子裡偶爾響起的腳步聲,分辨著哪些是過路的,哪些是停下來的。

第四天下午,鋪子門被人推開了。翠蓮正在案板後面裁一塊布,剪刀沿著線走,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瘦高男人站在門口。她認出那張臉了,就是前幾天跟在後面的人,跟到楊樹林又走過去的那個瘦高個。他今天沒有戴帽子,臉比那天在樹林子裡看清了一些,顴骨高,眉毛淡,嘴角繃著。他進門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然後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碰櫃檯上的任何東西,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屋裡沒有其他人。

“你是翠蓮?”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是。你找誰?”

“孫德厚讓我來給你帶句話。”他往前走了一步,沒有靠近案板,站在櫃檯前面,隔著一步的距離,“備案文書的事他知道了。他說你遞了備案,他就應訴。你輸了,地歸他,你還要賠他狀師費。你贏不了,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幾十年了,不怕跟你打官司。他在魯西那邊的衙門裡有熟人,你能找到的證人他也能找到。他說你就是備了案也沒有勝算,還不如趁早把地契拿出來換一筆錢,大家都不傷和氣。”他把話傳完了,沒有多留,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攏,又彈開了一道縫,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動了案板上的布角。翠蓮走過去把門關嚴實了,插上門閂,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門外的腳步聲。腳步聲沒有停,一直往街口方向去了,走得不緊不慢的,像是完成了差事回去交差。

翠蓮回到案板後面,把那塊裁了一半的布重新鋪平,拿起剪刀沿著畫好的線繼續剪。剪刀沿著線走,布邊齊齊地裂開,她剪完一截又往前推一截,一直剪到布尾才放下剪刀。她把裁好的布疊好放在架子上,又拿了一塊新的鋪平開始量尺寸。她的手穩,尺子壓在布面上沒有歪,粉筆畫的線直直的,剪刀沿著線走的時候沒有停頓。可她的目光在量完尺寸放下尺子的間隙往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後又收回來,低下頭,重新拿起剪刀,繼續沿著畫好的線往前推。剪刀的刃口貼著布面一路推到布尾,她停了一下才放下剪刀,把裁好的布塊疊起來放在案板角上。那天下午她接了兩個客人,量了尺寸裁了布收了錢,該做的事情一件沒落下。

天黑以後周大勇回來,翠蓮把今天有人來鋪子裡傳話的事說了。周大勇蹲在井臺邊洗手,“他來鋪子裡說的那些話,是想讓你害怕。他讓你知道孫德厚什麼都知道,連你遞了備案都一清二楚。他把孫德厚那些話原封不動地帶過來,就是想讓你先亂起來。”翠蓮站在灶房門口,“他既然知道了,那我就不用再等了。明天我去縣城,再催一遍。”周大勇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乾,“我跟你去。”翠蓮沒有再說不用。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套了修好的馬車往縣城走。路兩邊的麥子又長高了一截,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深綠,風一吹就翻起一層一層的波浪。沒有人在路上跟著,一路上除了偶爾經過的趕路人和田間蹲著鋤地的莊稼漢,什麼也沒有。到了縣衙側門,年輕差役今天沒有在門檻上打盹,正蹲在牆根底下用一根草棍剔牙,看見他們過來先站起來讓開了路。陳差役正在文書房裡整理卷宗,看見翠蓮進來沒有多問,直接開啟抽屜把地契和備忘的復件拿出來放在桌上。“備案文書批了。昨天下午發下來的,催告也寫好了,過兩天就貼到鎮上的告示欄裡去。從貼出來那天算起,十五天之內孫家那邊要麼回應,要麼放棄。過了十五天不回應,這塊地就算你的了。”翠蓮站在桌邊,看著那兩張被抽出來又放回去的紙,然後抬眼看著陳差役。“要是回應了,是不是就要當面在縣衙對質?”陳差役說對。她沉默了一下,把地契和備忘收進懷裡,又補了一句:“他要是回應了,當面對質的時候能用那些紙作證嗎?”陳差役說可以,備了案就有法律效力了,它們已經入了縣衙的檔了。翠蓮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站在桌邊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把地契和備忘的邊角在指腹上壓平了,然後轉身出了文書房。

從縣城回來的路上,翠蓮坐在車板上沒有再回頭。快到鎮上的時候,她遠遠就看見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圍了一圈人。馬車走近了,她看見樹幹上貼著一張白紙,紙面不大,但字跡端正,蓋著縣衙的朱印。有人圍在樹底下看,有人念出聲來,有人聽完了又議論了幾句,然後陸續散開了。翠蓮跳下車板走過去看,白紙最上方寫著一行大字:“催告。”底下的字她看不懂,但她看見了那枚朱印和底下的日期。她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擠到最前面去唸那些字,只是隔著幾個人的肩膀看著那枚朱印。旁邊一個老漢扭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告示,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轉回去繼續看他的。翠蓮站在那裡,等前面的人散開了之後才走近一步,仔細看著那張紙。她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雖然看不懂那些字,但她認出了催告的格式跟陳差役給她看的草稿一模一樣。紙面上的墨跡已經幹了,邊角用米漿粘在樹皮上,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貼回去了。

她看了一會兒就轉身回到了馬車旁邊。周大勇正坐在車板上等她,手裡攥著韁繩,沒有催她,等她爬上車板坐穩了才甩了一下鞭子,馬車繼續往巷口的方向走。她坐在車板上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告示,白紙被風吹得微微掀動了一下又落回樹皮上。

那天下午翠蓮坐在灶臺邊,沒有去鋪子。她把地契和備忘重新拿出來放在膝蓋上,上面那些褪色的字跡和摺痕處的細紋她已經爛熟於心,即使不看也能一個字一個字地默出來。

她把它們疊好放回懷裡,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風吹過院子裡的棗樹葉子,想著十五天之後孫家那邊會不會回應,想著當面在縣衙對質的時候她該說什麼,想著孫德厚會不會真的來應訴還是直接放棄那塊地。那根斷成兩截的幹棗枝還靠在窗臺上的破罐子旁邊,兩截斷口的邊緣已經乾透了,截面泛白。她伸手把那根枝條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然後重新靠回罐子邊,讓它保持著一截在下、一截在上、斷口相互抵著,像還沒完全合攏的姿態。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有人快步走過,腳步聲沒有停,過路的人走遠了就沒有聲音了。她在院子裡站到暮色從院牆上方漫下來,院子裡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暗黃,屋頂上的瓦片正在變暗,像一塊塊正在沉入水底的舊墨。她轉身回了灶房,把灶臺上的油燈點亮了,火苗在燈芯上輕輕搖了一下穩住了,把她貼在牆上的影子重新歸攏成一個完整的輪廓,與她身後的磚牆連為一體,像一根浸在水裡又提起來的線,正在慢慢變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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