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79章 連夜的動靜(1)

作者:夜晚的狼·16天前

孫師傅在偏院住下的頭一晚,翠蓮沒有睡踏實。她躺在炕上翻了好幾回身,被子蓋了又掀開,掀開又蓋上。窗戶紙外的月光始終亮著,她側耳聽了很久,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叫,響了又沒了,之後是一段更長的沉默。快天亮的時候她迷糊了一陣,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見偏院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門檻上扔著一根斷了的刨花,木茬還是溼的。她猛地驚醒,窗戶紙已經泛白了,雞叫了頭一遍,聲音在晨光裡又脆又亮。

她起來洗了臉,沒有先開鋪子,直接去了偏院。推開院門的時候錢氏正在院子裡掃落葉,掃帚在青磚地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灶房門口的臺階上放著那隻破罐子,罐口朝上,裡面插著兩根新折的柳條,柳條還帶著葉,在晨風裡輕輕擺動著。孫師傅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捧著一碗熱粥,粥冒著白汽,在晨光裡薄薄地升上去又散開了。他低著頭喝粥,喝得很慢,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放下了。翠蓮走進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昨晚上沒事吧?”孫師傅把粥碗擱在膝蓋上,“沒有。一覺睡到雞叫,這院子比河邊那間屋子暖和得多。後牆厚,不透風,灶膛裡餘火到後半夜還溫著。”錢氏把掃帚靠在井臺邊上,“半夜有人從巷子口走了一趟,走得急,腳步沒停,像趕路的人。我在屋裡聽見的,沒起來看。”翠蓮站起來,“那我去巷口看看。”

巷子口的地面上有幾道新鮮的鞋印,從偏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又在巷口打了個轉,往來路折回去了。鞋印是溼的,踩在乾透的磚面上格外明顯,邊緣清晰,像是天沒亮踩的。她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鞋印的紋路,鞋底寬,步幅大,左右腳印深淺不一樣,像是同一個人來了一趟,沒有停步,轉身又走了。她沒有回偏院,先去了一趟客棧。姓孫的不在,掌櫃正趴在櫃檯上擦一隻茶碗,碗沿被他擦得發亮,他頭也沒抬,“他天沒亮就走了,說去縣城一趟,傍晚才回來。”翠蓮站在櫃檯前面,“他走的時候帶了什麼東西沒有?”“就一個布褡褳,不沉。”掌櫃把擦好的碗翻過來扣在木架上,又拿起下一隻,“老闆娘,你找他有事?”翠蓮說沒有,轉身出了客棧。

上午翠蓮去了一趟布料鋪子。周姐正在理貨,一匹藍布被她從架子上抽出來又捲回去,邊角卷得很齊整。她看見翠蓮進來放下手裡的布,“你那個修船的證人,安置好了?”翠蓮說安置好了,在偏院住著,有人看著他。周姐靠在櫃檯邊上,聲音壓低了一些,“翠蓮,你聽說了沒有?昨晚上有人往鎮上貼了好幾張紙條,天沒亮貼的,貼完之後不長時間就被人撕了,可話已經傳出來了。”翠蓮站在櫃檯前面,“紙條上寫的什麼?”周姐說:“有人看見的,說紙條上寫的是你找的那個船匠以前在青石渡偷過料子,手腳不乾淨,才會被人趕出來。紙條貼了四五張,鎮口一張,布莊後牆一張,井臺邊上一張。天沒亮就被人撕了,可茶館裡有人在傳這事。”翠蓮沒有接話,她站在櫃檯前面把周姐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他要是真偷過料子,就不怕他出庭作證了”。

從布料鋪子出來之後翠蓮去了一趟茶館。茶館裡人不多,只有兩桌客人。一桌坐了兩個老漢,面前擺著花生殼和一壺茶;另一桌坐著一個穿青布褂子的男人,正在翻一本舊書。翠蓮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坐在靠牆的角落裡。

她端起碗來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有一股陳年的澀味,她把碗放回桌上。旁邊那桌的老漢正在說話,聲音不高,但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還是能聽見。一個說:“聽說了沒有,青石渡那個修船的,被孫家布莊的人翻了舊賬,說以前偷過料子。”另一個壓低了聲音,“偷沒偷誰知道,反正孫家布莊那邊放出來的話,真假也沒人敢問。”翠蓮把那碗茶喝完,把茶錢放在桌上,站起來出了茶館。

傍晚的時候姓孫的回來了。翠蓮站在客棧門口等他,他從街口走過來的時候肩上揹著一個布褡褳,褡褳的一角露著一截麻繩頭。他看見翠蓮站在門口先是停了一下,然後走到她面前。“老闆娘,你找我?”翠蓮站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你讓人貼那些紙條,我一張也沒看見。

看見了也撕了。你的話傳出去了,可在庭審之前,你的話止於天亮前就被撕掉的白紙。”姓孫的看了她一眼,把布褡褳從肩上拿下來掛在胳膊上,“老闆娘,你是想說那些話沒用?我看不一定。話傳出去了,信的人多了,假話也能當真。你那個修船的證人,就算上了堂,也能被人說是手腳不乾淨的。你讓他在縣衙裡當著判官的面怎麼說?”

“他要是真偷過料子,青石渡那邊的人不會讓他住那麼多年,連房前屋後的船板都替他收著。”

姓孫的沒有接話。他把布褡褳換了一隻手掛著,“老闆娘,你有你的證人,我也有我的辦法。庭審那天,判官聽誰的話,還不一定。”他側身繞過翠蓮,跨過客棧門檻,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上了樓。翠蓮站在客棧門口沒有追進去,她轉過身快步走回偏院。

偏院的門鎖著,她開了鎖走進去,門檻邊沒有東西,窗臺上沒有東西,灶臺上面乾乾淨淨的,鍋蓋還蓋著。錢氏正在灶房擇菜,一把菠菜,根上還帶著泥。她看見翠蓮進來抬起頭,“今兒沒人來過。你送來的那個老孫頭一下午都在炕上躺著歇息,我也在灶房裡沒出去。”翠蓮蹲在灶臺邊,“他剛才說他有別的辦法。”錢氏把擇好的菠菜放進盆裡,“他有辦法是他有,可你的證人是活人。活人站在堂上說出來的話,比你貼在牆上的紙條有用。”

天黑以後翠蓮坐在自己家的灶臺邊。她坐在那裡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姓孫的讓人貼了紙條,他去了縣城一天,回來的時候帶著布褡褳——他可能在縣城又見了什麼人,找了什麼新的關係。庭審之前他還會繼續做這些事。她伸手撥了一下灶臺上的燈芯,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周大勇把院門鎖好之後走進來蹲在她旁邊,“明天我再去縣衙一趟,看能不能讓庭審提前幾天。拖得越久,他越從容。”翠蓮蹲在灶臺邊沒有動,她望著灶膛裡慢慢變小的火苗,伸出手去把它重新撥旺了一些,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亮掛在院牆上方,月光把她腳下的青磚地照得灰白,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磚縫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然後轉身回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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