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和周大勇到縣城的時候,縣衙門口的鼓還沒有敲。大門敞著,裡面空蕩蕩的,側門那邊已經站了幾個人,一個衙役正靠著門框打哈欠,看見馬車過來直起身,朝後頭示意了一下。翠蓮從車板上跳下來,新鞋踩在青磚地上,腳步穩當。她回頭看了一眼車板上的孫師傅,他正把舊刨子從包袱裡拿出來,猶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陳差役從側門出來,在廊下等他們。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皂衣,領口整整齊齊的,手裡捏著一卷紙。“判官已經升堂了。證人先進去坐,原告在堂前等傳喚。”翠蓮把孫師傅送到側門,他在門口站定之後轉過身來,朝翠蓮點了點頭。陳差役領著他從側門進去,門板合上之後,翠蓮站在廊下等了一會兒,鼓聲才響起,又沉又悶地敲了三下。
她被傳進去的時候,堂上的光線比上次亮一些,窗戶開了半扇,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案桌的邊沿上。孫德厚已經坐在右邊的椅子上了,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手裡沒有茶壺,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神色平靜。他旁邊坐著那個戴老花鏡的白髮老者,今天又拿了一個布包,布包比上次鼓了一些,像是加了不少東西。孫師傅坐在證人席上,背挺著,雙手放在膝蓋上,面前沒有放任何東西。
判官翻開卷宗,看了幾頁,抬起頭來。“原告的證人已經就位,先讓證人陳述。”孫師傅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磚地上拖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刮擦聲響。他站定之後聲音不大,“我姓孫,在青石渡修船,以前替顧金貴遞過東西。”判官問遞過什麼東西,孫師傅說不大,紮了麻繩,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只曉得是顧金貴讓他送到鎮上孫家布莊鋪子那邊。判官問他見過什麼人,孫師傅說見過一個穿灰衣裳的,在鋪子裡收東西,有時候在渡口這邊收貨。判官又問是同一個灰衣裳的人每次都在場,還是換過人。孫師傅說同一個人,大高個,瘦,不愛說話,接了東西就走。判官點了一下頭,在紙上記了幾筆。然後他問孫師傅最後一次遞東西是什麼時候,孫師傅說顧金貴死之前大半年,後來顧金貴說不用遞了。判官擱下筆,“顧金貴本人有沒有跟你說過,他跟孫家布莊之間因為什麼原因不再往來?”孫師傅說顧金貴提過一回,說孫家那邊翻臉了,說他手上再多的東西也換不回他的錢了。
堂上安靜了幾息。翠蓮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氣裡擦過,像是輕輕掃過桌面的一道微塵。判官轉向孫德厚,“被告方對證人的證詞有沒有異議?”孫德厚站起來,走到案桌前,“大人,這位證人的證詞只能證明他替顧金貴遞過東西,不能證明顧金貴沒有收到退錢。”他轉向孫師傅,“你親眼看見孫家布莊的人當面把錢退給顧金貴了嗎?你看見顧金貴數過那筆錢嗎?”孫師傅說沒有。孫德厚又追問,“那你看見孫家布莊的人從你手裡接過紙包時,有沒有當面開啟清點過裡面的內容?”孫師傅說沒有,“我不曉得那紙包裡是什麼,我只是幫忙遞東西。”孫德厚退回座位上。
判官合上卷宗,“證人證詞已經記錄在案。今天雙方所有材料都已收齊,我逐項看了,原告手裡的私契和備忘有紙面依據,證人的陳述也對得上。被告手裡的收據雖然有手印,但缺少經辦人簽字,手印的真偽和形成時間也難以確認。這塊地的歸屬,短期內難以當庭判決。”他翻了一頁卷宗,“庭審延期到一個月之後。這一個月裡,我要去魯西縣衙調孫家布莊當年的舊賬底冊,把這塊地最初的買主和後來經手的人逐一對清楚。一個月之後重新開庭,能不能判,到時候再說。”
翠蓮站在原告席上,把判官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舊賬底冊,逐一對清楚,一個月之後。她攥著口袋裡的紙,紙邊已經被她的手指汗溼了,邊緣潮軟,起了細密的皺褶。“大人,我的證人今天出庭作證了。如果一個月之後開庭,他是不是還需要再來一次?”判官說不需要了,證詞已經記錄在案。翠蓮沒有再問。
從堂上出來之後,翠蓮扶著側門的門框站了一會兒。孫師傅從她身後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把舊刨子,在臺階上站定之後,把刨子翻了個面。“他說一個月之後。那這一個月裡他還能做不少事。”翠蓮站在他旁邊,“可他的證據不夠了。判官要去調舊賬,舊賬調出來,他那張收據有沒有用,不是他說了算。”
孫德厚從側門走出來,路過翠蓮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翠蓮,你贏了今天,贏不了下個月。你還有一個月可以找新的人證,我也還有一個月可以翻舊賬。到時候看誰的底更厚。”翠蓮沒有回頭。“那就各翻各的。”
孫德厚走了。翠蓮和孫師傅走到側門外面的時候,周大勇正坐在馬車上等他們。他看見翠蓮出來,從車板上跳下來,沒有問結果,把車板上的氈毯拍平了,等他們上了車,趕著馬車往鎮上走。她坐在車板上,低頭看著腳上那雙新鞋的鞋面。黑布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鞋邊被錢氏納得緊緊的,穿了大半天也沒有變形。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鞋面上沾的一小粒灰塵拂掉了。
天擦黑的時候到了鎮上。翠蓮先把孫師傅送回偏院,又把庭審的結果跟錢氏說了一遍。錢氏正在灶臺邊洗菜,聽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心裡全是涼水浸過的涼意。“他說一個月之後,那就是一個月之後。這一個月你不用天天去縣衙了,可以在家等著。可你也不能就這麼等著,孫德厚那邊還在翻舊賬。”翠蓮在灶臺邊蹲下來,“我知道。明天我去一趟王嫂子家,讓她幫我留意鎮上有沒有孫家的人出沒。只要他在查,就不會完全瞞過鎮上的人。”
翠蓮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在夜風裡翻動著,翻面時露出背面淡白的一層,葉尖還沒有完全合攏,像一張沒有寫字的紙。她蹲在灶臺邊燒了一鍋水,水開的時候白汽從鍋蓋邊緣擠出來,在灶房裡瀰漫開來,模糊了窗戶。她把水倒進盆裡洗了臉,洗完之後在灶臺邊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進屋。她想著孫師傅在堂上說的那些話,想著判官說要去魯西調舊賬,想著孫德厚臨走時說的那句“到時候看誰的底更厚”。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張單子,紙邊還沒有乾透,帶著一絲潮意,像雨後剛收進來的布料,還沒有完全晾乾。她站起來把窗臺上的油燈撥亮了一些,又吹滅了,然後走進裡屋躺了下來。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炕沿上落了一小片淡白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