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82章 庭審前夜(1)

作者:夜晚的狼·11天前

馬車回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翠蓮把孫師傅送回偏院,囑咐他把門閂好,又把錢氏叫出來,讓她夜裡警醒一些。錢氏說知道了,把偏院的院門從裡頭插上了鐵栓。翠蓮站在偏院門口聽了一會兒,聽見鐵栓落進插槽的聲音,才轉身往家走。

家裡沒有人。周大勇沒有回來,他去縣城辦一件關於地契備案的事,要在那邊過一夜,明天庭審前直接去縣衙跟翠蓮匯合。翠蓮一個人推開院門,在井臺邊洗了手,進灶房把燈點上,生了火,熱了一碗剩下的粥。粥端起來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陌生的氣味,像是外面的土地被踩過之後留下的那種混合著草葉和泥土的味道,和灶房原本的氣味混在一起,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味。她舉著燈在各個角落照了一圈,什麼人也沒有發現。她的心跳慢慢地落回原處。

她滅了燈,在裡屋躺下來,沒有脫衣裳。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窗戶外面偶爾響起的風聲和遠處的狗叫聲,手指一直搭在枕頭邊那把剪刀上,把它擺在伸手就能握住的地方。風在院牆外面吹過,把一片落葉刮到窗紙上,貼了一下又掉下去了。她等了好一陣,沒有再聽到別的動靜,才慢慢閉上眼睛。

半夜的時候院門響了一下。翠蓮猛地睜開眼睛,窗外的月光還在。她聽到了腳步聲,一個人踩著青磚地面走到灶房門口停了一下。她握緊了剪刀,沒有出聲。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幾息,然後灶房的門閂動了一下,被人從外面撥開了。翠蓮翻身坐起來,把剪刀握在手心裡。

一個影子從灶房門口走進來,穿過月光和黑暗之間的分界線,朝裡屋的門走過來。翠蓮低聲問了一句:“誰?”沒有人回答。那個人影推開了裡屋的門,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她看清了那張臉。是姓孫的。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領口敞著,手裡什麼都沒有拿,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屋裡的磚地上,覆蓋了她腳前那一小片月光。“老闆娘,明天庭審了,我來看看你。”翠蓮坐在炕沿上沒有動,剪刀握在手裡。“你出去。”姓孫的沒有動,也沒有往前邁,“老闆娘,你明天去縣衙,坐在堂上,證人坐你旁邊,你說你的理,他說他的證詞。孫家布莊的人站在對面,你隔著判官跟他說話。你贏了那塊地,你以後就不用在河邊找人了。你輸了,你就什麼都沒有了。”翠蓮盯著他,“你今天來,就是想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姓孫的往前邁了一步,他邁過月光和黑暗之間的界線,“我想跟你說的是另一件事。你明天上堂之前,可以再想一次——你願意收下那筆錢,把地契給我,這件事就算完了。以後你過你的日子,我走我的路,誰也不欠誰。”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談一件可以商量的事,可他的手已經伸了過來。翠蓮往炕裡縮了一下,“你走。”姓孫的那隻手沒有收回去,他抓住了翠蓮的胳膊。翠蓮沒有喊叫,舉起剪刀朝他那隻手紮了下去。姓孫的手腕在她握緊剪刀往前送的時候側了一下,刀刃劃破了他袖口的布料,但沒有傷到皮肉。他的手從她胳膊上鬆開了,往後退了半步。

“老闆娘,你來真的?”翠蓮從炕上站起來,剪刀還握在手裡,刃口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你走出這個門,明天庭審的事照常。你不走,我現在就拿這把剪刀豁開你的衣裳,然後去敲隔壁的門,說有人闖進我屋裡來了。你自己選。”姓孫的站在裡屋門口,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半邊藏在陰影裡。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往前也沒有後退,“老闆娘,你贏了。”他轉身從灶房走了出去,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了出去。翠蓮聽見院門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翠蓮握著剪刀站在屋中央,站了很久。她的手沒有抖,剪刀握得很穩,直到那些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她才慢慢把剪刀放下來擱在炕沿上。她沒有再回炕上,也沒有重新閂門,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握著那把剪刀,一直坐到窗戶紙上泛白。雞叫頭遍的時候,她把剪刀放回枕頭底下,站起來,洗了臉,換上乾淨的靛藍褂子,穿上錢氏做的新鞋,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紅頭繩紮緊。院門響了一聲,周大勇推門走了進來,肩上還揹著包袱,“翠蓮,走吧。”翠蓮站起來,把枕下的剪刀擱回灶臺的角落裡,走出屋,跟著他穿過已經漸漸泛白的巷子,上了等著的馬車。馬車出鎮口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把路面上殘留的露水照成了一片細密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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