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第181章 對視(1)

作者:夜晚的狼·14天前

庭審前的第七天,姓孫的果然來了偏院。

那天下午翠蓮正蹲在偏院的灶臺邊幫錢氏擇菜。菜葉上的水珠滴落在灶檯面上,她用抹布抹了一下,又繼續把菠菜根上的泥掐掉,放進旁邊的盆裡。灶臺上的水汽還沒有散盡,鍋裡煮著綠豆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蓋子被熱氣頂著一下一下地跳。院門被拍響了,兩下,不重,停頓了一下,又是兩下。翠蓮放下手裡的菜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錢氏也站了起來,手裡還捏著一把沒擇完的菠菜,站在灶房門口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裡屋的門簾沒有掀開,翠蓮知道孫師傅一定聽見了,但他沒有出來。

翠蓮走到院門口,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看見了那張臉。姓孫的站在門外,今天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領口磨得起了毛邊,邊緣的線頭散出來,像是穿了好幾年沒捨得換。頭髮亂著,像是趕了挺遠的路,鬢角溼了一小片,貼在太陽穴上,看著不像平時那樣齊整。他沒有戴帽子,手裡也沒有拿任何東西,就空著手站在門口。

翠蓮拉開門閂,站在門檻裡面,“你來幹什麼?”姓孫的站在門外,沒有往裡邁。他先看了一眼院子裡,目光越過翠蓮的肩膀,看見錢氏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把沒擇完的菠菜,也正看著他。“老闆娘,我來跟修船的老頭說幾句話,不是來找你。”翠蓮擋在門口,“你要說什麼,當著我的面說。”姓孫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行。當著你的面說就說。”他把目光越過翠蓮的肩膀,朝裡屋方向抬高了一些聲音,“孫師傅,你出來一下,我就幾句話。”

過了一會兒,裡屋的門簾掀開了,孫師傅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舊灰褂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黝黑的小臂。他在院子裡站定,在井臺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他坐下之後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腰板挺著,平視著門口站著的人。“你說。”

姓孫的站在門外,沒有跨過門檻,隔著幾步遠跟孫師傅說話。“孫師傅,你在青石渡住了那麼多年,日子雖苦,但安生。你出庭作證,證完了呢?你還能回河邊那間屋子住嗎?你一個人,沒有兒女,沒有人照應。你幫了她,你以後怎麼辦?”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商量一件平常事,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孫師傅坐在石墩上沒有動,他看著門口的那個人,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像一根根埋在皮膚底下的細藤。“你替孫德厚跑腿,他能照應你一輩子?”

姓孫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孫師傅,我不是來跟你吵的。你要是願意,我替你在鎮上找間屋子,比你河邊那間強。你別去作證,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你也不用再回青石渡那個地方了。”孫師傅低頭看著自己腳前的地面,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我活到這個歲數了,不怕換地方住。我答應了人家出庭,我說到做到。你不用再來了,來了我也是這個話。”姓孫的站在門口,肩膀的線比剛才繃緊了一些,像是有一根線在衣料下面慢慢收著。“那你好自為之。”他轉過身,往巷口走去,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翠蓮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了,直到他的背影在巷口拐彎處徹底消失,才把院門關好,插上門閂,轉身走回院子裡。

孫師傅還坐在石墩上沒有動,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棵棗樹苗的根部,像是在看土面有沒有被水衝松。“他說的話我聽見了。他說的那些,我以前也想過了。可我說了出庭,就不會變。”翠蓮蹲在石墩旁邊,孫師傅沒有看她,“庭審完了他要是再找你麻煩,我替你擋。你在鎮上找間屋子住下,不要回青石渡了。”孫師傅把手從膝蓋上拿開,“你先顧好你自己,我的事我自己張羅。”

傍晚翠蓮回到家,把偏院發生的事跟周大勇說了。周大勇聽完之後把灶臺上的碗收進櫃子裡,關上櫃門的時候櫃門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他來當面說,說明他知道孫師傅不會改口,他只是想來碰碰運氣,看孫師傅會不會因為害怕而退縮。他怕孫師傅出庭,才會親自跑一趟。”翠蓮蹲在灶臺邊,伸手把灶膛裡一根歪了的柴撥正了,“庭審還有七天。”周大勇走回灶臺邊,“七天。他要是還想做什麼,就是在這七天裡了。你晚上別一個人走夜路,我來接你。”

庭審前第三天,翠蓮正在鋪子裡改一件舊棉襖,門被推開了。翠蓮沒有抬頭,“做衣裳還是改衣裳?”沒有人應聲。她抬起頭,看見錢氏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布包,布包的邊角露出一截黑布邊沿,像是包著什麼東西。錢氏走進來,把布包放在櫃檯上,解開系口的麻繩,露出裡頭的東西。“這個給你,庭審那天用得上。”

翠蓮放下針線,把布包裡的東西拿出來,是一雙新鞋。黑布面,千層底,鞋底納得密實,麻繩針腳勻勻地排成一排,順著鞋底的弧度延伸到後跟,一圈壓著一圈,密密匝匝的。鞋面繃得平整,邊緣鎖了細密的邊線,踩在手裡硬邦邦的,像是用足了力氣的活計。“你做的?”錢氏在爐子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我這幾天晚上閒著沒事納的。料子是從周姐那裡勻的,麻繩是我自己搓的。庭審那天你穿得體面一些,坐堂上腰板能挺直。我跟你說了衣裳幫你熨過,別忘了穿。”翠蓮把新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麻繩納得緊實,每一條線都繃得均勻,像是花了很多個晚上才做出來的。她試穿了一下,鞋底託著腳掌,邊緣的麻線微微硌著腳踝的皮膚,是新鞋的觸感,不紮腳,過一陣就習慣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尖活動了兩下,鞋面跟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剛好。”錢氏站起來拍了一下膝上的灰,“庭審那天我穿那件深藍色的褂子,不扎眼,也顯得莊重。我坐你後面那排,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回頭看我一眼就行。”她說完就轉身走了,出了門往偏院的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暮色裡,被昏暗的光線融進了院牆的輪廓之中。

庭審前最後一天傍晚,翠蓮去了一趟偏院,跟孫師傅對了最後一遍。孫師傅坐在炕沿上,把她問的幾個問題又答了一遍——他替顧金貴遞過幾次東西,都是送到哪裡、交給什麼人、顧金貴跟他講過什麼話。他答完之後問她,“明天早上什麼時辰走?”翠蓮說天不亮就走,多穿一件衣裳,縣衙大堂裡涼。他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從偏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沒有燈。翠蓮摸著黑走回家,推開院門的時候灶房裡亮著燈,周大勇坐在灶臺邊,面前放著一碗熱湯,湯碗的邊沿還在冒著細細的白汽。“喝了早點睡,明天得起早。”翠蓮蹲下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是蘿蔔湯,放了姜,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她把空碗放在灶臺上,站起來的時候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看著灶膛裡還亮著的那一小片餘火,火苗在灰燼中微微晃動,像一根還燃著的燈芯,被風吹得往一邊歪了歪又立直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裡屋。她躺在炕上的時候把明天要帶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地契的復件已經留在陳差役那裡了,備忘也在縣衙存檔了,口袋裡有那張寫好的單子,腳邊放著錢氏做的新鞋。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合上眼。

天沒亮翠蓮就醒了。她坐起來的時候窗戶紙還是灰的,她穿上錢氏做的新鞋,鞋底踩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每一步都被地面接住了。她換了件乾淨的靛藍褂子,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紅頭繩紮緊,又摸了一下口袋裡那張寫著事項的紙,確認它還在。灶臺上已經放好了乾糧和水囊,是周大勇天沒亮就起來備好的。翠蓮把乾糧和水囊收進包袱裡,走到院子裡。周大勇已經把馬車套好了,馬在晨霧裡噴著白汽,車板上的舊氈毯鋪得平平整整的。翠蓮走出院門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巷子裡靜悄悄的,露水在牆根的草葉上聚成細小的水珠。馬車先到偏院接了孫師傅,他穿了一件厚棉襖,手裡只拿著那把舊刨子。三個人上了馬車,周大勇甩了一下鞭子,馬車沿著晨霧瀰漫的土路往縣城方向駛去,車軲轆軋在溼土上的聲音均勻而持續,像一根被拉直的線,正在緩慢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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