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決定去縣城一趟,找一個能看舊紙年代的人。
她託陳差役打聽過,在縣衙東街有一個落拓的書生,靠替人謄寫舊卷宗和修補舊書頁過活,姓柯,五十多歲,認識各種紙墨的年份和產地。翠蓮揣著那頁賬冊上記下的日期和金額,趕早到了縣城,循著街邊一個剝落的門牌號找到了柯書生的住處。門半掩著,灰塵與墨香混合的氣味從門縫裡滲出來,像一條安靜的舊河。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柯書生正背對著門口,在一堆散落的舊紙裡翻找什麼,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手裡捏著一頁發黃的紙角。“聽說你能看出一頁紙是哪個年份的?”翠蓮開門見山。
柯書生放下紙頁,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示意翠蓮也坐。翠蓮把從賬冊上記下的日期、金額、備註欄的“退地”兩個字寫在紙上遞給柯書生。柯書生接過來,湊到窗前看了很久,又翻過來看背面,指腹順著紙頁的紋理和邊緣來回搓了幾遍。“這頁紙的邊角不是自然風化的,是被人為浸泡又晾乾的。年份寫的是民國十五年,但紙漿的緊實度是新紙做舊的手法,邊緣的纖維切口還是整齊的,如果真是十五年前的舊紙,紙頁邊緣的纖維應該會鬆散起毛。”柯書生把紙遞迴給她,“這頁紙上面寫的日期,我傾向於認為不是記錄時寫下的,而是被後來補寫上去的。”
翠蓮攥著那張紙,“補寫上去的?能看出是多久之前補寫的嗎?”柯書生又看了一眼,這次沒有用手接,只是湊近了看了看紙面的墨色。“墨色泛灰,邊緣沒有滲化。剛寫上去的墨色會透到紙背,它沒有,像是寫上去之後用蠟燭燻過,讓墨色看起來舊一些。”翠蓮把紙疊好,放回貼身的口袋裡,謝過柯書生,轉身出了門。
回去的路上翠蓮走得不快。她一邊走一邊想,那頁被折角的賬冊果然是被動過手腳的。丁某讓她去看,也許是想讓那些假賬看起來更真,也許只是孫德厚讓她看完之後對她心理產生作用,動搖她的判斷。她沿著街走了一陣,拐進了一條人少一些的巷子。
巷子兩邊的牆把風擋在外面,走動的人比大街上少了許多。她走了半程,聽到身後有人跟了上來。不是踩著她步子的那種,是間隔一段時間的腳步聲,像是刻意放慢了節奏跟上來的。她回過頭,看見一個人影在巷口方向,因為背光看不清楚輪廓,但從身形和步伐來看,像是丁某。他沒有走近,就站在巷口那個位置,隔著大半條巷子的距離。
翠蓮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加快腳步,繼續往前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繼續跟上,也沒有消失,像是卡在了某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上。她走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街,後面沒有腳步聲跟過來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她轉回身繼續走,沒有再去確認第二遍。
天黑前翠蓮趕回了鎮上。她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偏院,把柯書生說的話和路上被跟的事跟孫師傅和錢氏說了。錢氏正在灶臺邊收拾碗筷,碗沿碰著碗沿發出一陣細碎的輕響。“賬冊上的那頁紙是假的,縣衙判官要是看出來,孫德厚那邊的證據就站不住了。”孫師傅坐在炕沿上,聽完沒有說話。翠蓮站在灶房門口,把柯書生說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把院門鎖好,插上鐵栓,往自己家走去。
當天晚上翠蓮躺在炕上,把那頁賬冊上的資訊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想著孫德厚費了那麼大功夫做一頁假賬,說明庭審前他已經沒有更多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她想著後天再去一趟縣城,把這頁紙的情況當面告訴陳差役。她翻了個身,在黑暗中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裡排了一遍順序,然後拉好被角,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風吹了很久,巷子裡的腳步聲始終沒有響起,雞叫第一遍的時候,她正好翻過身來,聽見窗戶紙外頭已經亮了一層薄薄的灰。
天亮以後翠蓮沒有先開鋪子,先去了鎮口,在井臺邊找到了正在打水的王嫂子,把縣城的發現告訴了她,又託她留意鎮西頭租屋那邊的動靜。王嫂子把水桶放在井臺上,“那個黑臉漢子要是還跟在後面,你一個人去縣城不安全,要不要讓周大勇陪你去?”翠蓮說讓他在家裡守著,偏院和蓮花那邊都要人盯著,這兩天先不去了。王嫂子點了點頭。翠蓮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衣襬貼著腿,她抬手把被風吹散的碎髮別到耳後,沒有回頭,繼續走回了自家院子,把灶臺和案板上的東西重新收拾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