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在最初很熱鬧的時候，一個賬號悄悄進入了直播間。
系統沒有提示，彈幕池裡也沒有人注意到他。
周峻廷把手機靠在顯示器旁邊，調了調耳機的音量。
他本來只是想看一眼就走——昨天趙老師在電話裡說得太玄乎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彈得比我還要好。”
周峻廷當時手裡還在翻一份剛收到的配樂合同，隨口應了一句：“您剛剛說她修古琴的手藝好，現在又說她彈得好，真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的話，我不太相信，是不是假彈啊？”
趙鶴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手藝好。彈得也好。我搞了一輩子音樂，難道還分不出真彈和假彈？看不起誰呢，你這小子！”
周峻廷把合同放下了。
他是趙鶴亭的學生，跟了老師十幾年——從本科到研究生，從助教到副教授，從獨立創作到成立峻峰音樂。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聽趙鶴亭用“比我還要好”這四個字評價過任何人。
趙鶴亭是什麼人？國家音樂學院中樂系的老系主任，業內公認的古琴演奏天花板。
他說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比他彈得還好，這不是誇讚，這是一顆炸彈。
昨晚他搜了桃葉蓁蓁的主頁，只找到一個教學影片。
畫面是用舊手機拍的，清晰度不高，角度也刁鑽，只拍到她半截手臂和一截琴面。
她彈了一段慢速指法，手法確實紮實，但慢速指法看不出完整水平。
多少人慢板彈得像模像樣，一到快板就手忙腳亂。
所以他晚上準時點進了直播間。
然後他聽到了《松風問鶴》。
中段滾拂翻上去的時候，周峻廷正在喝水。
杯子端到嘴邊，頓了好幾秒才放下。杯子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水還一口沒喝。
他不是沒見過彈古琴的——音樂學院的古琴專業，每屆都有一兩個拔尖的。
但那些學生的滾拂是“彈”出來的，每個音都能聽出刻意控制的痕跡，力度均勻是均勻了，但像一排整齊的磚頭，沒有那股“氣”貫穿其中。
此刻螢幕裡這個不露臉的女孩，她的滾拂不是“彈”出來的，是“流”出來的。
手指在琴絃上翻飛，快而不亂，急而不躁，力度從低到高漸次增強，像潮水從遠到近一層一層湧上來。
這不是技術的問題。技術可以練，滾拂的指法就那麼幾種，練上幾千遍誰都能彈得工整。
但那種把七根弦的共鳴揉成一股的“氣”，不是練出來的——那是對琴面的震動。琴腹的共鳴。指尖的力度之間那種微妙關係的直覺把握。
這種悟性，教不會也學不來。
快板之後是整首曲子最難的一段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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