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山的。”他聲音壓得很低，“這一層出陶片，離墓室不遠了。再往下挖，小心點，別碰壞了東西。”
他把陶片遞給我，我接過來，手心有點發燙。
這是我從土裡見到的第一件紅山古物。
不是從墓裡拿出來的，是從挖出來的土裡撿到的碎陶片。
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王把頭說的話！
這行乾的不是挖坑，是跟幾千年前的東西打交道。
老鬼在遠處又傳來一聲鳥叫。
王把頭看了一眼手錶：“快四點了，再挖一個小時收工。”
接下來的一小時，我負責在洞口接土，王把頭在下面挖。土層越來越雜，五花土的顏色一層一層地變，從黃褐到灰褐，中間還夾著一層細細的白灰。
“白膏泥。”王把頭捏起一點，在指尖搓了搓，“墓室儲存得好，密封嚴實。這種墓，裡頭的東西差不了。”
我心裡一陣激動，但不敢表現出來。
四點整，王把頭把鍬插在坑底，爬了上來。
“回填，收工。”
我們倆把挖出來的土又填回去大半，只留了最上面一層沒填，說是明天接著挖的時候省事。王把頭在洞口蓋上一層樹枝和枯草，又撒了些乾土，從遠處看，根本看不出有人動過。
老鬼從暗處閃出來，低聲說：“後半夜平安無事，護林員兩點多來過一趟，在坡下轉了一圈就走了。”
王把頭點點頭，把洛陽鏟拆開重新裹進布包，掛在腳踏車後座上。
“走，回去睡覺。”
我跟著他們往山下走，腿肚子都在打顫。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手上的水泡破了好幾個，火辣辣地疼。可心裡那團火，燒得比什麼時候都旺。
回到王把頭租的那個農家小院，天已經矇矇亮了。
老鬼進屋倒頭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截土芯。那塊陶片。那層白膏泥。
王把頭在對面炕上抽菸，看我翻來覆去的，說了句：“睡不著？”
“嗯。”
“第一回都這樣。”他吐了口煙，“等你下過幾回墓，見過棺材裡的東西，就知道什麼叫真睡不著了。”
我問他：“把頭，您第一次下墓的時候，怕不怕？”
他沉默了一會兒，菸袋鍋子在炕沿磕了磕。
“怕。怎麼不怕。那是我師父帶我下的第一個漢墓，洞打到一半，塌了，把我師父半截身子埋在裡面。我用手刨了半個小時才把他刨出來，手指頭都磨沒了皮。”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這行不是人乾的。可你已經進來了，就出不去了。”
他掐滅煙，翻身面朝牆，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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