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京城長街上的霄燈少了一半。風颳得緊，吹得街角酒幌子啪嗒作響。
得月樓，天字一號雅間。
紅泥小火爐上架著個紫砂壺，水滾了，頂得壺蓋哐當直響。
林玄靠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手裡剝著花生，往嘴裡扔了一顆。
他對面，坐著個乾瘦老頭。一身半舊的灰布直綴，頭髮花白，眼窩深陷，雙手攏在袖子裡，活像個鄉下田間地頭曬太陽的富家翁。
天武司大都督，魏無涯。
“水開了。”魏無涯提醒。
林玄沒動，繼續剝花生：“大都督請我喝茶，總不能讓我這個晚輩伺候局吧。”
魏無涯搖搖頭，從袖子裡伸出枯瘦的手，提起紫砂壺，給兩人面前的粗瓷茶盞滿上。茶湯清亮，透著股苦澀的藥味。
“上次咱們坐在一張桌上喝茶，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魏無涯放下茶壺。
林玄拍掉手上的花生衣，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五年？或者六年。在漠北王庭外的沙丘底下。
魏無涯沒反駁。這事天知地知，連天元帝都不清楚。當年那個在漠北風沙裡灰頭土臉的少年，如今已經敢在太和殿上指著老皇帝的鼻子要星辰砂了。
“今晚的事，你早就算到了？”魏無涯端起茶盞，沒喝，隔著升騰的水汽看著林玄。
林玄把茶盞擱回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並沒有。”
魏無涯眉毛抬高半寸：“哦。”
這聲“哦”拖得極長，透著股老狐狸的狡黠。
“清平坊那邊，從傍晚開始就多了不少生面孔。”魏無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城防營的巡街路線也改了，剛好避開你那座新宅子。聖教的人摸進京城，還敢在天武司的眼皮子底下晃悠，真當我這大都督是個死人。”
林玄往後一靠，雙腿交疊搭在桌沿上。
“大都督既然什麼都知道，怎麼不去抓人？跑這來跟我喝這苦掉牙的高碎。”
“抓人是天武司的活，看戲是老頭子的樂趣。”魏無涯笑出聲來，眼角的褶子擠在一塊，“你那個叫小青的丫鬟，不簡單。當年聖教內亂，跑了個純血法相的小聖女，天武司追查了三年都沒影子。誰能想到，她躲在秦王府劈柴。”
林玄打了個哈欠：“大都督查戶口呢。我秦王府的人，不管以前什麼身份，現在就是個燒火丫頭。誰想動她，得看我答不答應。”
“吳王府那邊......”魏無涯開口。
“打住。”林玄抬手打斷，你們天家父子的那點破事，少往我身上扯。
魏無涯低頭喝茶，不再提這茬。這小子滑不留手，想套他的話，難如登天。
“蘇清寒的事，你怎麼看？”魏無涯換了個話題。
林玄挑起一根竹籤，剔著牙縫裡的花生衣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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