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柳樹的柳鎮》【第2話:花瓶姑娘】(1)

作者:李喜兒·3個月前

【第2話:花瓶姑娘】

90年代還是單休制,鐵路各單位只有週日一天休息。小舅舅在單位裡當會計,我那時不知道什麼是“會計”。

後來有一次,媽媽帶我去領工資,我們在走廊裡排隊,辦公室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胖阿姨,媽媽說:“那就是會計。”

媽媽邊排隊邊和其他來領工資的叔叔阿姨聊天,有人領了錢出來,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小心地數錢。

我那時還認不清紙幣的面值,更不知道錢的價值,只知道錢有綠的、藍的、紅的。

排到我們的時候,媽媽牽著我的手走進去,叫作“會計”的胖阿姨給了她一張小紙條,說道:“這個月的工資,你核對一下。”說著,又給她一個信封,說:“你點點吧。”

媽媽開啟信封,數了數里面的錢,反覆數了兩三次,在紙上籤了字。

我這下知道了,原來小舅舅的工作就是給人發錢,我暗暗覺得這個工作很不錯。

小舅舅不大喜歡出門,週末的時候總是一個人在家吹口琴。他很寶貝這支口琴,還讓姥姥專門給口琴做了一個布套子,白色的布套,上面用黑線繡著他的名字“杉”。

我不認識那個字,但我覺得那個字就像一棵被風吹動的樹。

那天下午,我雙手託著腮,坐在小板凳上聽小舅舅吹口琴,他吹了一曲我不知道名字的外國歌曲。我只覺得這旋律像一陣風吹過小樹林,有些冷颼颼的。

我對他說:“小舅舅,我想聽《小星星》。”小舅舅笑了笑,露出一側臉上深深的酒窩。他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把嘴唇貼在口琴上。輕快的旋律響起,我跟著唱:“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我們唱了一會兒,姥姥進來了,推推小舅舅的肩膀說:“文杉啊,別老悶在家裡,你也出去玩玩吧,多認識些朋友。”

小舅舅沒說話,繼續輕輕吹著口琴,他眼瞼低垂,睫毛在鼻樑上投下疏疏的倒影。

小舅舅好像沒有什麼朋友,因為他總是一個人。

見小舅舅不說話,姥姥給我使了個眼色,我立刻心領神會地拉著小舅舅的手說:“小舅舅,我們出去玩吧。”小舅舅猶豫了一會兒,把口琴裝回布套裡,點點頭對我說:“好吧,我帶你出去玩。”

我回頭對姥姥眨了下眼睛,姥姥滿意地點了點頭。

出門前,姥姥往我褲子口袋裡塞了兩張捲成圓柱形的紫色紙幣,對我說:“你跟小舅舅,一人買一根冰棒吃。”

一張紫色錢能買一根冰棒,這就是我對錢的樸素認知。

小舅舅騎著他的二八腳踏車,把我放在腳踏車橫樑上,溜著路邊的樹蔭慢悠悠地往前騎。路兩旁的白楊樹在車輪下的地面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

太陽很曬,斑駁的樹影中夾雜著無聊的蟬鳴,小舅舅用懶洋洋的聲音問我:“小雨,你想去哪兒玩啊?”我扭臉看他,他白襯衫的前襟輕輕蹭過我的鼻尖,

一絲好聞的肥皂氣息溜進我的鼻孔。

柳鎮很小,小到屬於青年人的娛樂場所只有兩個——舞廳和電影院,我敢保證,小舅舅一定從沒去過舞廳。而屬於小孩兒的娛樂場所只有一個——公園。

所以我不假思索地說:“去公園”。

柳鎮處於沙漠中的一點點綠洲之間,但唯一的公園卻叫“瀚海公園”,有種憧憬又自嘲的落寞。我擰著脖子回頭問小舅舅:“小舅舅,你見過海嗎?”小舅舅直視著前方,悵然說道:“沒見過,我和你一樣,沒出過柳鎮。”

騎過幾棵樹的影子,他又說:“你知道嗎?柳鎮是全世界離海最遠的地方。”

“哇”我發出一聲讚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讚歎,只是覺得一切能和“最”字沾上邊兒的事情都值得讚歎。

車輪碾過一段沙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我被顛簸得屁股直痛,緊緊抓著車把,嘴裡說著:“哎呦,我的屁股。”小舅舅發出呵呵的輕快笑聲,同時捏緊了車把。笑了一會兒,他望向遠方說:“柳鎮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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