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帶你們去檔案室。”段老師的聲音打破了我的尷尬。
檔案室在教學樓的三樓,走廊的盡頭。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寫著“檔案室”,字是手寫的,歪歪扭扭的,像是誰用毛筆隨手寫的。段老師從褲腰上取下一串鑰匙,挑了半天,找到一把鏽跡斑斑的,插進鎖孔,擰了好幾下才擰開。
門開了,一股陳舊的氣味撲面而來。紙張的黴味、墨水的酸味、樟腦球的刺鼻味,還有時間的味道。乾燥的,沈鬱的,像一口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老箱子,一開啟就把人拽回了從前。
“你們在外面等一會兒,”段老師說,“裡面太擠了,站不下三個人。我幫你們找。”
我和吳懷硯站在走廊上,走廊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操場上的青草味。窗外的一棵大槐樹濃綠蔥鬱,蟬鳴從密佈的樹葉間傾斜而下。吳懷硯安靜地靠著牆,閉著眼睛,像是在聽風的聲音。
過了大約一刻鐘,段老師抱著一摞檔案袋走了出來。她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把檔案袋放在走廊的長椅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這些是1980年到1982年的學生檔案,你們先看看。”
我蹲下來,翻開最上面的一個檔案袋。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張,用藍色圓珠筆填寫的表格,字跡潦草但清晰。我一張一張地翻,翻到第五個的時候,看到了“於文杉”三個字。
那是一張《柳鎮中學學生登記表》,右上角貼著一張一寸黑白照片。小舅舅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表情很嚴肅,嘴角微微抿著,但眼睛黑亮,炯炯有神。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手微微發抖。那是15歲的小舅舅,是我從未見過的,他的少年時代。
“找到了。”我說,聲音有些啞。
段老師湊過來看了一眼,輕聲道:“你小舅舅長得真精神啊。”
我把登記表遞給吳懷硯,繼續翻後面的檔案袋。一袋一袋地翻,一頁一頁地看。我把上下三屆的每一個名字都看了一遍,沒有找到吳渭這個名字。
我抬起頭,看著段老師,搖了搖頭。
段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接過我手裡的檔案袋,自己也翻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
“會不會是改過名字?”我問。
段老師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太可能。學籍檔案是很嚴肅的東西,每個學生都有唯一的名字,不可能隨便改。”
她把手裡的檔案袋合上,放回長椅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說:“你等一下,我去查一下教職工的花名冊。”
她又走進了檔案室,過了一會兒,抱出一個更厚的檔案袋。翻了一遍,搖了搖頭:“沒有。柳鎮中學從來沒有一個姓吳的教職工。”
我們三個人站在走廊上,沉默了一會兒。風從窗戶灌進來,把檔案袋的邊角吹得翹起來,發出嘩嘩的聲響。
窗外傳來一聲鳥叫,把我小小地嚇了一跳。段老師突然問道:“穀雨,你小舅舅和吳渭,當年大概多大呀?他們是同一年出生的嗎?”
我想了想,說:“我小舅舅現在如果還在的話……應該有42歲了,吳渭應該比他大一歲。”段老師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突然眼睛一亮,說:“哦,我想起來了!在我分配到柳鎮中學當老師之前,柳鎮曾經有過一個老鐵中,只有高中部,沒有初中部。”
“老鐵中?”我疑惑地問,“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段老師告訴我們,柳鎮在1980年代之前,除了柳鎮中學,還有一個鐵路高中,大家都叫它“老鐵中”。老鐵中只有高中部,是專門為鐵路系統的子弟辦的,教學質量一般,加上當年大學招生很少,每年只有一兩個學生能考上大學。
後來,越來越多的學生會選擇去教學質量更好的市裡高中上學,老鐵中生源越來越少,在八十年代中後期被裁撤了。校舍拆了,老師分流,學生轉到了周邊的學校。
“你小舅舅是哪年上的高中?”段老師問。
我想了想,小舅舅1966年出生,上高中應該是1983年左右。
“那就對了。”段老師說,“那正是老鐵中還開著的時候,你小舅舅如果上高中,應該是在老鐵中,而不是柳鎮中學。”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突然意識到,即使在柳鎮出生長大,我對柳鎮依舊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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